引言
从70年代的《战马嘶鸣》到80年代的《中国革命之歌》,再到1999年的《祖国颂》,这些大型音乐舞蹈作品的创作已然形成了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集体文艺传承,但它们的表现方法和艺术形式各有千秋。于世纪之交上演的《祖国颂》,通过晚会现场性的立体化传播方式,将更宏大的历史图卷呈现在舞台之上。
1999年9月28日晚,北京人民大会堂的穹顶之下,万盏华灯如星河倾泻。当交响乐团奏响第一个庄严和弦,当九百六十面红旗在舞台深处如潮水般铺展漫卷,当合唱团六百人的声浪如黄河奔涌般升起,《祖国颂》大型文艺晚会的序幕《红旗颂》在共和国五十华诞的前夜,拉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舞台史诗的帷幕。

在红旗之下,是中国的新生和一代代中华儿女的成长;在新千年的门槛前,我们回望半个世纪的风雨征程。当音符走出唱片,当乐曲登上舞台,在幕布拉开之后,在灯光齐照之下,《红旗颂》正如一面红旗,引领着祖国大步向前!
一、创作背景:世纪之交的国家叙事与艺术使命
要理解《祖国颂》的艺术价值与历史意义,必须将其置于1999年这一特殊的历史坐标中审视。那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迎来了它的第五十个生日,这是一个具有多重象征意义的时刻——既是对二十世纪中国革命与建设历程的总结,也是面向新千年的崭新起点。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如何通过文艺形式展现五十年的辉煌成就,凝聚全国各族人民的爱国热情,增强民族认同感与自豪感,成为一项重要的文化政治任务。
《祖国颂》晚会由中共中央宣传部、文化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解放军总政治部等多部门联合主办,其规格之高、规模之大、投入之多,均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同类活动之最。这次晚会的筹办体现了我国“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优势在文艺领域的延续与发展。序幕部分作为整台晚会的开篇,选用《红旗颂》作为唯一音乐主体,承担定调、立魂、入史、共情四大功能。

《红旗颂》是著名作曲家吕其明创作的交响诗,最早是为“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创作的委约作品,首演于1965年。整部作品以红旗为主题,曲风宏伟庄严、气壮山河,歌颂了中华儿女在红旗的指引下顽强奋斗、英勇向前的革命气概。《红旗颂》在创作中融合了《东方红》和《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作为单主题的贯穿式交响作品,《红旗颂》通过不同乐章的演进表现出中国革命发展的光辉历程,并最终通过尾声将整个乐曲推向了最高潮,象征红旗下的新中国将要迎来光明的前景。
晚会的创作团队以《红旗颂》交响诗为蓝本改编创作序幕部分,在保留了原曲的核心主题与精神气质的基础上,根据晚会需要,增加了更具庆典色彩的合唱和舞蹈部分,增强了舞台的层次感与震撼力。
二、舞台特点:综合性艺术语言的优秀表达
改编后的《红旗颂》舞台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综合性与整体性,它打破了音乐、舞蹈、戏剧、美术等传统艺术门类的界限,通过精密的编排与创新的技术手段,构建了一个多层次、多感官、沉浸式的艺术空间。
1.舞台设计
《红旗颂》根据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的时间维度,上溯至1840年鸦片战争,回望旧中国的屈辱与苦难,聚焦以渡江战役为代表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浴血奋战,最终落脚于新中国成立的历史跨越,为后续《意气风发》《春潮澎湃》《世纪风帆》三个篇章提供历史前提与情感基调。同时序幕确立红旗、人民英雄纪念碑、历史影像、人民群像等视觉支柱,把抽象的历史记忆、政治理念、民族精神转化为可感知的舞台意象,实现思想性与艺术性的高度统一。在情感上,整个序幕以情感共鸣为传播目标,兼顾晚会表演的现实功能与审美体验。在满足国庆庆典严肃规格的同时,通过抒情旋律、动态造型、史诗影像激发观众集体记忆,实现“肃穆而不压抑、激昂而不浮躁、宏大而不失细腻”的审美效果。

2.创新融合
序幕《红旗颂》最为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其实现了音乐、舞蹈、朗诵、影像与舞台调度等多重艺术元素的有机融合。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形式叠加,而是基于深刻艺术理解的意义交响。
序幕以吕其明《红旗颂》交响诗为音乐主线,却打破了音乐会式的听觉呈现模式。当铜管乐器奏响引子部分那庄严而略带悲壮的旋律时,舞台上的纪念碑浮雕在幽蓝灯光中缓缓浮现,音乐的历史厚重感被瞬间视觉化;当弦乐群进入抒情的中段,合唱团六百人的声浪如潮水般涌入,舞台后方的巨幅红绸开始缓缓涌动,音乐的柔情与激情在空间中获得了可视化的延展;当乐曲推向高潮,交响乐团与合唱团以排山倒海之势奏响《东方红》与《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变奏时,舞台上巨幅五星红旗冉冉升起,音乐的崇高感与视觉的震撼力在那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共振。这种音乐与视觉的精密对位,使观众不仅是“听”到红旗的颂歌,更是“看”到了红旗的魂魄,“感”受到了历史的脉动。

当五位革命志士的扮演者在覆盖舞台的巨幅红布上站立,朗诵李大钊、方志敏等先烈的文字时,舞蹈演员们以凝固的姿态散布于舞台各处,形成一座座“活着的浮雕”。朗诵的声音与舞蹈的沉默,语言的具体性与身体的抽象性,形成了强烈的艺术张力。特别是在朗诵“用生命绣一面五星红旗”的台词时,全体舞蹈演员从静止状态骤然启动,以极具爆发力的动作在红布上“绣”出看不见的针脚——这种朗诵激发动作、动作深化朗诵的互动关系,创造了单纯语言或单纯舞蹈都无法达到的情感强度。

在表现渡江战役的场景时,舞台后方的大屏幕播放着黑白的历史纪录片片段——千帆竞发、万炮齐鸣的真实影像;而舞台前方,舞蹈演员们手持红色船桨,以写意化的动作再现“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壮阔场面。历史的纪实影像与舞台的写意表演在同一视域中并置,既保持了历史的真实质感,又赋予了艺术的表现自由。当毛主席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的历史录音响起时,舞台上冉冉升起的巨型国旗与屏幕上飘扬的五星红旗影像相互映照,实体与投影、当下与历史、个体记忆与国家记忆在这一刻交织融合,将观众带入一种超越物理时空的情感体验之中。
3.意象载体
《红旗颂》中第一个出场的重要意象载体是开场时出现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正面形象、浮雕、碑文以不同的形式几乎是同时呈现。
在序幕开场,首先出现的是静态的浮雕,在浮雕的簇拥下,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体冉冉升起,搭配冷色调的光线和演员们静止的群体形象,整体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和舞台环境。

人民英雄纪念碑在舞台上所承载的最主要的意象即历史,而且特指1840年以后中国人民的革命历史,其次是对英雄先烈的缅怀,演员们以解放军装束围绕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呈静默群雕的形象,姿态肃穆低垂,形成“纪念碑式”静态场面,既是复刻静止的浮雕形象,也是可供人敬仰的鲜活英雄。
第二个重要意象载体是整个序幕部分的核心:红旗。红旗与人民英雄纪念碑不同,红旗的形象经历了由抽象到具体的演进。在演绎渡江战役场景时,舞台后方演员共同舞动的红色船桨,构成了最初始的抽象意义上的“红旗”。在“渡江战役”部分演绎结束后,具象的红旗以巨大的红布形象出现,覆盖住了舞台的大部分,又衬托起了李大钊等五位革命志士。他们的独白朗诵后,巨大红布缓缓褪去,毛主席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最后,巨大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串联起国歌仪式。

“红旗”这一意象表达的最直接的意义即革命和新中国,但在《红旗颂》序幕中红旗的呈现方式颇具巧思,从红色船桨到红色巨布,再到最后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红旗的形象经历了由抽象到具象的演变。在演变过程中,红旗最开始是在演员所代表的广大群众中产生的,随着时间的变化它向革命先烈和伟大领袖们逐一致敬,最后无缝衔接国歌仪式,让所有人参与到红旗之中,也意味着红旗从人民群众中产生,最终回到了广大的人民群众中去。
三、传播方式与特点:从影视记录到现场庆典的范式转换
《红旗颂》的传播方式呈现出与之前军旅文艺作品显著不同的特征,这一转变不仅反映了媒体技术的进步,更体现了文艺创作理念与受众期待的变化。
1.全景式影视化录制的传统及其局限
在《红旗颂》之前,中国主旋律文艺作品,特别是军旅题材作品,主要依赖电影或电视的录制与传播。从1976年的《百花争艳》到1985年的《中国革命之歌》电影版,这种模式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体系。

影视化录制的优势在于能够通过镜头选择、剪辑处理、声音设计等手段,对舞台表演进行“二次创作”,创造出超越现场体验的艺术效果。如《百花争艳》中对《草原女民兵》的特写镜头运用,将舞者的细微表情与情感变化放大,实现了“从形体艺术到灵魂艺术”的深化。同时,影视作品可以通过拷贝复制突破时空限制,实现大规模、标准化传播,使优秀文艺作品成为全民共享的文化资源。
然而,这种传播方式也存在明显的局限性。首先,它削弱了艺术的现场性与仪式感。舞台艺术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演员与观众在同一时空中的情感交流与能量传递,当这种交流被镜头与屏幕所中介时,艺术的“灵韵”便不可避免地衰减了。其次,影视化录制往往将观众的视角固定化、单一化,剥夺了现场观看时自主选择关注点的自由。再次,随着电视的普及与家庭观影成为常态,集体观看的仪式感与社群认同感也逐渐淡化。
2.大型文艺晚会的现场性优势与传播创新
《红旗颂》作为《祖国颂》晚会的序幕,选择以大型现场文艺晚会的形式进行首演与传播。这种转换的核心,是从“记录与再现”转向“体验与参与”,从“单向传播”转向“集体仪式”。
现场性的恢复与强化是首要特征。《红旗颂》在人民大会堂的演出,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国家仪式。现场观众包括党和国家领导人、各条战线的英模代表、少数民族代表、港澳台同胞与海外侨胞代表等五千余人。这种观众构成,使得观看行为具有了明确的政治意义与文化象征意义——它是一次国家共同体的形象化展演与情感性凝聚。演员与观众在同一空间中的呼吸与共鸣,掌声与泪水的即时互动,创造了一种影视媒介无法复制的集体情感体验。
更为重要的是,《红旗颂》开创了一种多层次、立体化的传播网络。1999年9月28日晚,中央电视台对整台晚会进行了现场直播,晚会结束后,中央电视台多次重播,《红旗颂》的精华片段被剪辑成独立的艺术短片,在各类庆典活动、电视节目中反复播放。晚会实况被制作成VCD、DVD发行,进入音像市场与学校、机关、部队的影像资料库。其中的经典画面与音乐片段,被广泛应用于各种宣传材料、文艺教材甚至商业广告中。互联网在当时虽未普及,但已开始有门户网站报道晚会盛况,预示着新媒体时代的到来。

这种立体传播的意义在于,它使《红旗颂》不再是简单的文艺作品,而是成为一个开放的文化符号系统,能够以多种形态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参与到国民精神的构建过程之中。
四、作品影响力:世纪庆典的文化记忆塑造
《红旗颂》作为庆祝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的标志性文艺作品,其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一场普通演出的范畴,它深刻地参与了世纪之交中国集体记忆的塑造,并对后来的主旋律文艺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1.即时性的社会反响与情感动员
1999年9月28日晚,《祖国颂》晚会通过中央电视台直播后,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强烈反响。收视率创下了当年文艺类节目的最高纪录,观众来信、热线电话如雪片般涌入电视台和报社。许多观众表示观看时“热泪盈眶”、“心潮澎湃”,感受到了“作为中国人的自豪与骄傲”。
这种强烈的情感反应,首先源于作品高超的艺术品质。《红旗颂》将政治主题与艺术形式完美结合,达到了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高度统一,即使是平时对主旋律文艺不太感兴趣的年轻观众,也能被其艺术魅力所打动。其次,作品恰逢其时地回应了世纪之交中国人的普遍心理需求。经历了二十年的改革开放,国家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民族自信心不断增强。《红旗颂》通过对五十年历程的艺术化回顾,为这种集体情感提供了宣泄与升华的渠道,完成了一次有效的“情感动员”。

晚会后,《红旗颂》中的音乐片段迅速传播开来。特别是改编后的合唱版本,因其旋律优美、气势恢宏、易于传唱,很快被各地合唱团、学校、机关单位排练演出,成为庆祝国庆活动的常用曲目。舞蹈中的经典造型与队形,也被各类文艺团体借鉴模仿。《红旗颂》从一个具体的文艺作品,演变为一种广泛的文化实践。
2.国家形象的视觉建构
《红旗颂》在塑造与传播国家形象方面发挥了独特作用。通过电视直播与后续传播,它不仅向国内观众,也向国际社会展示了一个团结、奋进、充满文化自信的中国形象。
作品中的许多视觉符号具有明确的象征意义:如九百六十面红旗象征中国国土的辽阔,五十六个民族舞蹈象征民族团结,巨型国旗模型象征国家主权,现代化建设的影像象征发展成就。这些符号经过艺术的提炼与整合,构成了一套系统化的国家形象话语。这种话语不是生硬的政治宣传,而是通过审美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植入观众的意识之中。

3.对主旋律文艺创作的范式影响
《红旗颂》的成功,为主旋律文艺创作提供了一种可借鉴的新范式。
首先,它证明了大型现场文艺晚会在国家重大庆典活动中的不可替代价值。此后,2009年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2019年七十周年的庆祝晚会,都延续并发展了《祖国颂》的模式,规模更加宏大,技术更加先进,艺术表现更加多样。现场性、仪式性、参与性成为庆典文艺的核心特征。
其次,它推动了主旋律文艺的审美升级与语言创新。《红旗颂》之后,单纯的政治说教式作品越来越难以获得观众认可,而像《红旗颂》这样注重艺术品质、情感表达与审美体验的作品,成为主旋律创作的主流方向。交响乐、舞蹈、诗歌、多媒体等多种艺术形式的融合,成为大型主题创作的常态。
结语
《红旗颂》作为《祖国颂》大型文艺晚会的序幕,以其宏大的艺术构思、精湛的表演技艺、创新的传播方式,成功地完成了一次世纪之交的国家叙事与情感动员。它既是对新中国成立五十年辉煌历程的艺术总结,也是对面向新千年豪情壮志的生动表达。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回顾《红旗颂》,会发现它已经超越了1999年那个特定的历史时刻,成为中国改革开放时期文艺创作的一个重要文化符号,融入了国民的集体记忆。

四部作品,四段征程。从《百花争艳》以胶片为方舟,使《草原女民兵》的英姿穿越半个世纪依然飒爽,到《战马嘶鸣》以“人实马虚”的身体诗学开军旅舞蹈美学之先河;从《红军不怕远征难》以诗乐舞的交响熔铸长征精神的永恒丰碑,到《红旗颂》在人民大会堂的穹顶下,以九百六十面翻卷的红潮完成世纪之交的国家叙事与情感动员——这组系列文章所回望的,不仅是四部经典作品的诞生与传播,更是一部微缩的中国军旅文艺发展史。
宣传军队文艺作品,从来不是单向度的讴歌与陈列。在我们看来,这项工作本质上是文化记忆的主动建构与精神谱系的自觉传承。这些诞生于不同历史坐标的作品,既是时代精神的忠实记录者,也是民族情感的持续唤醒者。它们以身体为笔、以舞台为纸,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优势、“写兵、演兵、给兵演”的创作初心、“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相统一”的审美追求,淬炼成可供后世反复临摹的精神范本。
红旗漫卷,嘶鸣犹在;光影定格,红星不灭。中国军旅文艺始终在寻找最有力的语言,将钢铁般的意志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将宏大的历史叙事融入个体的情感共鸣。舞台终会落幕,胶片终会褪色,但作品中蕴藏的精神正如那雪山上的红星,在代代相传中愈发璀璨。而这,恰是艺术对抗时间最庄严的方式。
(作者:方虹乔 柳长昊 指导老师:张艳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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