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入典记

《西行漫记》英文初版封面 资料图片

斯诺墓 资料图片
90年,于浩荡的历史长河不过一瞬,但就一个词语的演变而言,却足以完成漫长的沉淀与发酵。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长征”的英文Long March早已走出中国,化作全球通用的词语,稳坐英语世界的权威词典。这跨越语言与意识形态的蜕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追本溯源,近百年前的一个美国人功不可没。1936年夏,31岁的美国在华记者埃德加·斯诺冲破重重封锁,孤身潜入陕北。这位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科班出身的年轻人,除了随身行囊里的打字机与照相机,还装着西方人对东方红色政权的好奇与探究愿望。
当时,中央红军刚结束一场横跨大半个中国的战略转移。他们从赣南出发,跨越了众多的山川地貌,突破了无数的艰难险阻,在征途中一路与国民党军队作殊死搏斗,最终成功抵达陕北。长征所彰显的精神,激励了众多中国青年纷纷加入中国共产党。
然而,外界却对此所知甚少。即使知道,也是间接而片面的。这,让斯诺执意深入采访。
斯诺到了延安,住进了窑洞,同毛泽东和其他中共领导人一起度过了4个月,带回了关于中国共产党运动的第一份翔实报道,之后结集成《西行漫记》,于次年年底在英国出版。在斯诺笔下,毛泽东与中央红军并非国民党所描述的那种投机分子,而是有坚定信仰的革命者,倡导国内改革,主张积极抗日。
在这本书里,斯诺首度把“长征”英译为Long March,这一译法从此广为西方世界所知,最后成为“长征”的标准翻译,进而被收进权威的《牛津英语词典》。
平心而论,斯诺并非最早知道长征的西方人,却是Long March这个词语的首创者。在他之前,“长征”并没有固定的英文翻译。斯诺在Expedition(远征)、Trek(长途跋涉)、Odyssey(漫长艰辛之旅)等诸多近义词之中,最终选用了March一词,如今观之,确有其独到之见和过人之处。March这个单词不是简单地走,也不是逃,更不是泛泛的行军,而是朝着目标稳步挺进,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与气度。
然而,Long March这个说法在英语世界正式“入典”,却要等到40年之后。《牛津英语词典》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陆续出版了4卷补编,其中1976年问世的第2卷首度认可了Long March的词汇地位,把它收进词典,放在long这个主条目底下作为副条目,定义写得相对简略,也不够准确:the year-long retreat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s across south-western China during the period of Nationalist government; also (not always with capital initials) in other contexts(指国民政府时期,中国共产党人穿越中国西南部地区、历时一年的战略转移;也可用于其他语境,首字母不见得大写)。
Long March真正取得《牛津英语词典》“独立身份”的地位,还要再等40年。2016年6月,恰逢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该词典在当年的第二次季度更新中,才将它擢升为主条目。这个新版的Long March有词性,有百科式的定义,有英音和美音,有详细的词源,有丰富的书证(有来源出处的书面证据),有形态变化,有词频统计。《牛津英语词典》把Long March定义为:
With the. The retreat of Chinese Communist forces from Kuomintang (Nationalist) troops in 1934–5 from south-eastern to north-western China, over a distance of 6000 miles (c. 9600 km). Now historical.【(常与定冠词the连用)指1934年至1935年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在国民党(国民政府)军队的围剿中,从中国东南向西北的战略转移,总路程达6000英里(约9600公里)。现为历史专名。】
在定义底下,《牛津英语词典》加了一段小字,做了进一步的补充:
At the outset, 100,000 people left the Communist rural base in Jiangxi Province in October 1934; approx. 20,000 survived to reach Shaanxi Province in October 1935 under the leadership of Mao Zedong. Despite these losses, the retreat ensured the survival of the Communists and made possible their ultimate victory over the Kuomintang in 1949.(1934年10月长征伊始,10万人离开了江西农村的共产党根据地;在毛泽东的领导下,约2万名幸存者于1935年10月抵达陕西。尽管折损惨重,但这次战略转移确保了共产党力量的存续,为其在1949年终胜国民党创造了条件。)
词典的使命是中性客观地陈述事实,权威的词典尤应如此,但《牛津英语词典》却罕见地做了带有判断的评注,可见长征分量之重,地位之关键,影响之巨大。中国现代史的大事,已然成为世界知识体系不可或缺的一环了。
说起来,都是出自斯诺的那支笔。
我生于台湾,长于台湾,20世纪30年代轰动世界的长征,国民党对此绝口不提。
我在台大读本科时,有个同学读了不少关于中国大陆和中国共产党的书籍。有次他和我分享了红军长征的历史,说红军不断被国民党军队“围剿”,以致奄奄一息,末了竟能起死回生,以星火燎原之势将国共的强弱迅速翻转,最后国民党节节败退,败走台湾。他讲述时脸上满是对共产党的赞叹,那个表情,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1992年5月下旬,我首度踏上大陆,第一站是北京。除了传统的景点,我还慕名造访了北大。在友人陪伴下,我来到未名湖,赏景之余还参观了湖畔的埃德加·斯诺之墓。友人给我做了背景简介,但我看着墓碑上叶剑英题写的“中国人民的美国朋友”,注意到下方的英文名字Edgar Snow,坦白说,当时心中是完全无感的。由于国共对峙,台湾避提,孤陋寡闻如我,未曾听闻此人,斯诺在西方的影响,我更是一无所知。
历史的厚重,年少时是掂量不出的。等到自己也做了30年的词典编辑、审定,翻阅过无数词条的前世今生,才逐渐醒悟,斯诺所为,岂止是报道,他是替一段沉默的历史命了名。
命名一事,重如泰山。试想,如果当年西方世界用不同的字眼来理解这场战略转移,后来的Long March一词还会存在吗?一代代的西方青年,还会将这个词语挂在嘴边,指称一切怀揣信念的艰难前行吗?斯诺以两个不带负面色彩的英语单词,将一桩被国民党污名化的事件,稳稳锚入了英雄叙事的坐标。
有意思的是,Long March进入英语的版图之后,竟发生了语义引申。根据《牛津英语词典》所载,早在1967年,英国《卫报》便用小写的long march来报道印度的政治局势。渐渐地,引申义的long march彻底小写化,成为普通名词,举凡漫长艰辛的政治或社会进程,皆可借以名之。
我感慨的,还有另一个Long March。从地面至星空,Long March镌上了中国运载火箭的壳体,一次次推送卫星和宇航员进入太空。近两年,《华尔街日报》、《洛杉矶时报》、英国广播公司等知名媒体在报道中国探月的新进展时,就用了Long March来指称长征火箭。Long March这个词由苦难和牺牲里脱胎,成为向星辰宇宙挺进的象征。
90年,足够让一个词语从无名到有名,从专名到通名,从中国故事到世界语言。斯诺也许没有料想到,他笔下的Long March有朝一日会成为英语词典里的要角,会被拿来命名奔月火箭,会被英国报纸用来形容政治社会的新长征,会让无数不谙中文的西方人脱口而出,指称一切漫长、艰巨、意义重大、让人肃然起敬的任务。
我们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自当念及翻雪山过草地的战士,念及腊子口、娄山关前拼死搏杀的军人。而百年前那名来自美国密苏里州的年轻人,也不该被遗忘。他以专业与良知,为一段不朽的岁月,取了一个永垂青史的名字。
(作者:曾泰元,系上海杉达学院英语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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