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心藏澄明 静琢微光

　　何小龙

　　多年前我外出旅行时，参观过一处设在毡房里的银饰作坊。毡房幽暗的一角，一位中年匠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块砧板，手握小木棰，正专注敲打一件银镯。那镯子的镯面窄小，却布满细密繁复的錾刻花纹，每一道纹路都耗着心力。近读何泊云的诗集《第三种光》，不禁想起这位打制银器的师傅。感觉诗集作者也是这般，避开尘世的喧嚣，守在属于自己安静的一隅，对每一首诗严谨构思，一字一句细致推敲，如同精心打制一件件诗歌的银饰。

　　我和何泊云有过几次交集，也欣赏他的才华。当读完他的这部诗集，我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他是一个对诗歌怀有敬畏之心的诗人，写作态度十分严谨。正因如此，他不会轻易落笔，也不会为了宣泄某种情绪而放纵字句。他写诗总要认真构思，苦苦寻觅最妥帖、最精准的意象，将其安放于诗句之中，令诗篇结构严谨，细密而疏朗有致。如《冬夜深处》一诗，情绪内敛，由实景到隐喻层层递进，意象捕捉精妙，衔接、转换自然，结构紧凑又留足空白，令人深思。

　　这般沉静的诗，在诗集中俯拾皆是：“在孤寂的边缘，叶子一层一层/它们似乎在持续加深/一条幽邃小径的不可言说//距离溪水最近的浅黄色小屋里/跳出一只古典斑尾的小猫/它忽视我的存在，径直走向/一棵泛着光的白杨树下//又好像记起了什么，它突然转身/凝视了我那么一小会儿后/消失于幽林深处，步伐那么轻快/那么熟悉，它去了哪里……”（《第三种光》）

　　读这样的诗很容易让人安静下来，这得益于作者对诗歌语言与意象的精心撷取，赋予文本沉静、澄澈的美感。法国诗人瓦莱里曾有著名的譬喻：诗歌是舞蹈，语言本身即是目的。作者深谙诗歌语言的要义，几乎每一首诗，都注重构思与语言的精雕细琢，让文本精致考究，意味深长。

　　《在桥上》一诗，更见比喻构思的灵动精巧。前面写冰河初融、芦苇抽芽、水鸭与河水私语，捕捉低处悄然苏醒的春意；而结尾四句堪称神来之笔，将河底滚动的小圆石头，比作拨动的算盘珠子。流水冲打石头的碰撞之声，恰似算珠起落，顺势生出“在桥下清算一个人的孤独”。把无声的流水石子，化作算盘，将无形的孤独变成可以盘算、计量的事物，意象出人意料却贴合场景，比喻新鲜而不刻意，四两拨千斤，一句就把观景人潜藏心底的孤寂轻轻托出，尽显诗人挑选意象、锤炼语言的巧思。

　　写雨的诗人很多，大多将雨声喻为琴弦、泣诉，走传统的抒情路子。而何泊云另辟蹊径，把淅沥的雨声想象成一匹灵动的小马驹。天未亮时，小马驹在窗外往来奔走、撒娇，最后用头顶一顶窗户，随云朵远去。他将无形的雨声，转化为有神态、有脚步、有情绪的鲜活生命。比喻跳出俗套，想象轻盈新奇，语言干净克制，足见他择取意象的高妙，于寻常景物中挖掘出独属于自己的诗意。

　　（《第三种光》，何泊云著，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