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道澄江静如练 令人长忆谢玄晖

　　【译文】

　　我回望京都，就像当年王粲在灞河南岸眺望长安一样，像潘岳当年身居河阳回望京县一样。夕阳让宫殿飞檐愈显壮观，高低错落清晰可见。晚霞散开铺成片片彩缎，江水澄清如同条条白练。喧闹的鸟儿响遍春天的芳洲，百花绽放布满芬芳的郊原。将要离开了，会在外乡长久滞留，念及此，泪水便如雪粒般纷纷落下。有情人都会理解回望故乡的心情，对此，有谁能保持头发的黑色不变？

　　【小识】

　　本诗写于谢朓离开建康、赴任宣城太守之时。他之出任宣城，原因史书记载不明。返回建康后，萧鸾辅政，谢朓“掌霸府文笔”，颇得信任，可不久之后便被外放为宣城太守。对此，有人猜测，由于谢朓是齐高帝、齐武帝两朝宗王的幕僚，萧鸾不放心，所以遣放谢朓赴宣城。这样的解释总感觉不够充分，因为萧鸾必然了解谢朓的履历，既然让谢朓“掌霸府文笔”，那肯定是非常信任的，后来却又因其两朝旧幕僚的历史而放逐谢朓，让人不免疑虑。无论如何，对于宣城太守的任命，谢朓不乐意，甚至颇为失落，以致于他因此而有归隐之心。

　　出于这样的原因，谢朓在宣城基本处于半官半隐的状态。也正是这样的半官半隐，催生出了谢朓笔下清丽的山水诗作。这些诗作，脱去了谢灵运山水诗篇体较长、部分作品有阅读滞涩感的特点，也很少有专门表达义理的句子，因而显得音韵协畅、事典无痕、辞藻清丽，整体风格流丽婉转，许多诗句都情景交融，非常接近唐诗风貌，代表了谢朓诗歌艺术的最高水准。这是“小谢”在继承“大谢”山水事业基础上的明显发展和推进，从此，山水诗也成了谢朓的标签，“小谢”“谢宣城”的称呼不胫而走。同为“竟陵八友”的萧衍、沈约都对谢朓评价极高，萧衍说：“三日不读谢（朓）诗，便觉口臭。”沈约说：“二百年来无此诗（按：指谢朓诗）。”这都能反映出谢朓诗在当时的广泛影响。一些伟大诗人如李白、杜甫、李商隐等都对谢朓之诗佩服不已，尤其是李白，对六朝作家总体都评价不高，唯有对谢朓是“一生低首谢宣城”，诗歌中有15处提及谢朓，且大都是高度赞扬的口吻，应该说，李白是受谢朓诗直接哺育而成长起来的伟大诗人。由此也可以看出，历来评价偏低的六朝文学，其实对中国文学有着巨大的贡献，其艺术价值和评价，都需要我们精细地估量，决不能一概而论。

　　再回到本诗上来。谢朓赶赴宣城，心绪低落，在建康西南一带，他登上三山，回望京城，眷恋之情油然而生。首先，他以王粲、潘岳自拟，将本次外任比作是王粲流寓荆州、潘岳出任河阳，他们三人均盛负文名，离京的心态又高度一致，因而使得典故的各个方面都高度吻合，体现出用典的精细与高明。其次，谢朓铺写望中景色，他精妙的工笔细描使得谢家山水再度大放光彩，“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语言清俊而精炼，比喻奇妙而贴切，仰观与俯视搭配，动与静结合，写出了水天辉映、空明悠远的梦幻之境，最为精彩，“余霞成绮”“澄江如练”也成为耳熟能详的成语。接着，“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两句，用灵动的鸟鸣作点缀，神奇地将喧闹的鸟鸣声推送到读者耳畔，这实在是绝佳的表达效果！再次，谢朓写对故乡的眷恋。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是如此美好，越美好越值得留恋，如今离去，很可能长久滞留，何时才能归来？念及此，他心情怅惘，不禁泪落如霰。诗歌从用典叙写离别之情，转而写家乡美景，再写眷恋之情，景有精妙，情无滞涩，起承转合融洽无间，千余年来无人不叹其高明，无人不赞其精妙。李白诗句“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将谢朓看作是建安风骨和唐诗之间的一个坐标，这评价无疑是高的，但也确实是准确的，即使将“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置于唐诗中，无疑也还是第一流的。（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