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典历】乡泪客中赋登楼

　　【译文】

　　自遭逢战乱、流寓荆州以来，已经过了十二年的时光。我深情地思念着故乡，这种思念的忧愁谁能承受？凭栏遥望北方家乡，让家乡的风吹开我的衣襟吧。这里平原辽阔，极目之处是荆山的峰峦。回家的路曲折、漫长，而且还江河阻隔，难以渡过。每当想起故乡遥远、难以返回时，我便不由得泪落难禁。以前孔子在陈国断粮，就感慨说要回归故乡；楚人钟仪被晋国囚禁，却依然弹奏楚地的音乐；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病中却仍然吟唱越地的歌谣。可见，怀念故乡是人之共情，难道会因其仕途的困顿或通达而有所不同？

　　【小识】

　　本段出自“建安七子”之“冠冕”王粲的手笔。王粲出身名门，年少成名，却遭逢战乱，不得不流寓荆州（治府襄阳），依附刘表。从兴平元年（公元194年）至建安九年（公元204年），王粲寓居荆州十三年。十三年间，他有才不得施展，郁郁失志，加之故土难回，于是，一次偶然的登楼，触发了他浓重的乡情，他随即挥毫染翰，写下了这篇千古名赋。 

　　也许，十三年的背井离乡，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对王粲而言，他却切切实实地煎熬了十三年（事实上，他总共煎熬了十七年，直到赤壁之战后，曹操任用了王粲，才结束了他的流寓生涯）。所以，他登楼眺望的，无非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家乡。家乡在北方，那就朝北望吧，希望北来的风能吹开胸襟。或许，这北风正是从家乡吹来的吧？那这就是十三年里仅有的从家乡带来的缥缈信息啊！可以看出，王粲对故乡的渴望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知道，故乡毕竟路远山高，天长水阔，而且时局动荡，自己一叶飘零，托身无处，只能是感慨万端、泪落难禁了。

　　《登楼赋》语言清丽，直抒胸臆，却又委婉动人。有些地方直写对家乡的思念，有的借景物烘托思念，有的借古人思乡的典故来致意。这无非都是人们普遍的思维和感受，可他用真挚的深情将这些内容有机地融为一体，一篇之中，三致其志，感人至深。而且，他不仅写个人的遭际，也抒写对和平时代的渴望，体现出他作为士大夫的可贵良知。这点，在其流寓之初的《七哀诗》中有着更为清晰的反映，如“西京乱无象，豺虎方构患”，“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百里不见人”等等，成为建安文学控诉战乱、悲天悯人的典型代表。

　　另外，《登楼赋》篇幅较短，相比起一味逞辞、以巨丽为美的汉大赋来说，其清丽可人、委婉抒情、感人至深之程度，可谓相去悬绝。此时的王粲，不用去迎合好大喜功的统治者，不用借此来印证自己的文采，他根本不在乎逞辞，因为他有太多的感情要抒写。而汉大赋的巨丽之美，在山河破碎的时代根本就不值一提，于是，动人的感情在他的笔下汩汩流出，清丽短小的抒情小赋在他的笔下得到有力的栽培，赋史发展的转变时刻已然到来。从这个角度来说，王粲《登楼赋》也有着鲜明的赋史意义，刘勰许之为“魏晋赋首”，完全当之无愧。（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