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之味:时光的褶皱与回甘
白俊燕
时光的步履从不停歇,仿佛只是一低头的工夫,2025年的书页已翻至尾声。当台历上最后一页被轻轻揭过,腊月的气息便悄然而至,浸润在空气的每一寸清冷里。“进了腊月就是年”——在长辈们熟悉而绵长的念叨声中,家,渐渐苏醒般忙碌起来。该换的旧物,待理的角落,蒙尘的玻璃,沉淀了一季阳光的被褥……岁月,正是在这些细碎而温暖的劳作中显形;而关于“年”的全部记忆,也在这年复一年的熟悉节奏里,被一层层温柔地唤醒。
童年的年,是从一件新衣开始期盼的。母亲总在灯下展开各色花布,手指抚过布料,如同抚过我们成长的年轮。布料有限,母亲的心思却无穷。她将每件衣裳都裁得略大一些,花色各异,款式相似。于是,一件红衣,这周还穿在我身,下周已妥帖地披在姐姐肩头,再过些时日,或许我又欢喜地套上那件新绿的。衣裳虽宽大,心里却被“新”意填得满满当当——这意味着我们不必再穿缀着补丁的旧衫。母亲那双仿佛蕴藏着魔法的手,还能将姐姐的旧衣改小,或是将零碎的布头拼合成一只书包。布不够时,她便笑着去邻家“化”来几块。如今回想,那些花花绿绿的书包,何尝不是用邻里温情缝制的“百家衣”?背在肩上,暖意从后背细细地渗进心底。
年味,更在舌尖上波澜壮阔地铺陈开来。一进腊月,整个村庄便沉浸在一种盛大而欢腾的仪式感里。几户人家合伙宰杀养了一年的肥猪,那是孩子们翘首以盼的节日。杀猪菜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院落:深紫色的猪血、油亮亮的豆芽炒粉条、熬得雪白浓稠的猪油……那醇厚质朴的香味,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成为日后任何珍馐都无法取代的味觉原点。而我私心最珍贵的,永远是母亲特意指给我的那一小盆凝脂般的猪油。她总笑眯眯地说:“这盆,是你的。”那一刻,我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扎实的富足。年的声响与光亮,是童年最炽烈的音符。最勾人心魄的,莫过于放鞭炮。一串百响的小鞭,是值得精打细算的“财富”。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拆散,一个个零散地收在口袋里,用香头颤巍巍地点燃,迅速掷出,随即双手捂耳,在“啪”的一声脆响与那缕倏然腾起的青烟中,收获一整日澎湃的欢愉。空气里弥漫的淡淡硝烟味,混着冬日清冷的尘土气与偶尔飘来的糖果香,构成了记忆中不可复制的“年的气息”。那时的快乐如此澄明,一挂鞭炮,便足以点燃整个腊月的星空。
我的味蕾,自小就带着几分执拗的挑剔。姐姐笑我生了张“公主嘴”——厌酸菜,嫌土豆,咽不下粗砺的黑面与杂粮。于是,每日饭桌成了我无声抗争的战场。每当看见那永恒的酸菜土豆和黑面饭时,委屈的泪水便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等我哭累了,奶奶总会像变戏法般,从里屋端出我的“特供”:一碗滴了酱油、拌着猪油的白面条,或是一碟用鸡蛋面粉蒸得嫩嫩的糕,上面同样浇着一勺澄亮喷香的猪油。当猪油缓缓融化、浸润每一根面条或每一块鸡蛋糕时,所有的不快都被那丰腴温暖的香气轻轻熨平。我不再追问“白面去了哪里”,只是埋头沉浸在这份被偏爱的幸福里。那一盆猪油,是我清贫童年里,最明亮、最温暖的灯塔。
父亲在年关宰鸡,整鸡是款待客人的体面,总要反复端上餐桌。而鸡杂碎——肝、心、肠,却被父亲仔细拾掇干净,爆炒成一盘盘勾人馋虫的小菜。我总像只馋猫,吃得心无旁骛,还奇怪母亲和姐姐为何总是推说“不爱吃”。许多年后方才懂得,那些“不爱”与“嫌脏”,不过是她们将碗里有限的荤腥,默默推给更需要它的人。爱的深沉,在那些拮据的岁月里,常常伪装成不经意的退让。
走亲访友,是年关最热闹的华章。那时的礼物朴实无华,是自家蒸的馍馍:盘着彩色花纹的花馍,盖着姜黄印子的黄馍。人们骑着自行车或赶着驴车,带上沉甸甸的馍馍包裹,一家送六花六黄。情谊,就在这质朴的麦香中默默流淌。到了亲戚家,便是孩子们的乐园。主人倾尽所有,将积攒了一年的好东西悉数捧出。大人们围坐畅谈,孩子们则眼巴巴守着满桌的零嘴。开饭时,小孩也被允准上桌,豆芽粉条炒肉、蒜薹肉丝、油泼臊子面……一道道平日罕见的“硬菜”让人眼花缭乱。我们总是甩开肚皮,吃上三四碗还意犹未尽。一旁的大人则含蓄得多,常吃一碗便称饱了。热情的亲戚却眼明手快,常常趁人不备,又一勺饭扎实地扣进碗底。在一阵阵真诚的推让与欢笑声中,温情如暖流般满屋荡漾。
饭后,孩子们谁也不愿散去,一个个变得格外乖巧——压岁钱的时刻就要降临了。那时的压岁钱,数额微薄,三五角、一两元已是厚爱。若收到五元“巨款”,足以兴奋得辗转难眠。然而这钱在口袋里通常只是短暂停留,最终总要上交给父母,用于回礼或补贴家用。偶尔被允许留下一两元零花,便是天大的喜悦。有一年,我领着弟妹,将三元多压岁钱在村口小卖部换成了糖果与鞭炮,回家后,一顿“竹笋炒肉”自然难免。但我永远记得母亲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那比任何责打都更深刻地烙印在我心上。就在那一刻,我对“生活”与“珍贵”,有了最初朦胧而沉重的感知。
倏忽之间,又至年关。今日的生活图景,早已焕然一新。新衣不必苦候佳节,随时可购;餐桌日日丰盛,鸡鸭鱼肉已成寻常;孩子们拥有琳琅满目的玩具,对拆解小鞭炮的乐趣感到陌生;压岁红包厚了,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感,却似乎被稀释了。我们不再需要为一盆猪油、一口白面而精心计算,曾经凝聚了全年期盼的“年味”,仿佛被均匀地洒进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常。
然而,正是在这今昔的静默对照中,我们才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时代奔腾的脉搏。从物资的匮乏到物产的丰盈,从对新衣的焦灼期盼到对品味与舒适的日常追求,从一顿年夜饭的隆重到每日对健康与美的细腻讲究……这沧海桑田般的变迁,其背后是亿万个平凡家庭的砥砺奋斗,更是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蓬勃向前所结出的甘美果实。是国家的发展与社会的进步,将旧日年关里那浸透着艰辛与有限欢愉的记忆,升华成了今日这份从容、富足且充满无限可能的安稳生活。我们怀念旧日年味,是在怀念那份在匮乏中绽放的纯粹情感与坚韧生命力;我们珍视当下光阴,是在珍视这来之不易的繁荣盛世,与它指向的、更加开阔明亮的未来。
年关,是一道时间的隘口。它关住了一段旧时光的烟火气,却让那份经由岁月陈酿的温情与回甘,永远流淌在我们血脉之中。它让我们铭记来路——那些清贫中的相守、匮乏里的创造、谦让中的深情,是民族精神朴素的基石;更让我们看清前途——在个人奋斗与国家发展的同频共振中,每一个崭新的年关,都不再是循环的终点,而是通往更加灿烂明天的、充满希望的起点。 在回望与前瞻之间,我们汲取力量,而后,步履坚定地,迈向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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