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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秋深

2026-11-15 09:18 来源:知音国学

  《故乡秋深》

  故乡在陇中黄土高原一个叫“燕家岔”的山坳里。一场淅淅沥沥的节令雨过后,天气突然凉了起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真是一点不假。故乡的秋来得不声不响。有一天你忽然觉着阳光淡了,天高了,风里有了凉意,心里没来由地空落落的,这才发现,秋已经深了。

  深秋的故乡,像一个热闹了大半辈子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场里堆着收回来的庄稼,地里只剩下几小块还没收净的秋田,发黄发红的,立在风里。站在高处望出去,天高了,山瘦了,村庄躺在弯里,安安静静的。风一过,心里就生出些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失落,又有点妥帖;有点伤感,可这伤感里又透着一股踏实。故乡的秋就是这么个滋味,不浓不淡,搁在心里,放不下,也忘不掉。“却道天凉好个秋”,大概就是这种况味吧!

  我每年清明节、寒衣节、过年都回去,谁家红白喜事也尽量去。所以故乡于我,是不经意就要走一趟的地方。今年秋天回去,车到村口,碰见马哥。他从地里回来,三轮车上装着半车籽西葫芦,裤腿沾着土,脸晒得黑红。我摇下车窗叫了声马哥,他认出我来,咧嘴一笑:“回来了?”说着摸出两个西葫芦塞给我:“自家种的,拿上。” 我问:“马哥,今年西葫芦收得咋样?”他嘿嘿一笑:“还行,地不哄人。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

  提着西葫芦往家走,路过邻居阿姨家,铁门锁着,门环上生了锈,门缝里长出一丛灰灰菜,有半人高。我家的院门也锁着。父母平时在城里跟我住,隔一阵回来一趟。母亲七十多岁了,按说该享享清福了,可她和父亲不肯闲着,暑假要回来摘杏子,寒假盼着全家十几口人团聚过年。父亲掏钥匙开了半天门,锁芯涩了,拿油润了润才拧开。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母亲放下包就去拿扫帚,我说我来扫,她不让,说:“你不知道往哪儿扫,边边角角都得扫到。”她一下一下地扫,扫到墙根,蹲下来把几棵杂草拔了,又站起来看看屋檐,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瓦又松了两块。”

  院子扫干净了,母亲站在当院,四下里看了一圈,说还是老家好。可过几天,她又说想孙子了,要回城里。父亲笑她:“来的时候急得不行,走的时候也急。”母亲不理他,收拾东西,把几个南瓜、一袋子杏皮都装好,说给孙子带上。儿孙在哪里,父母的心就在哪里。一家人常在一起,是件幸福的事。可这份幸福里,总有一头牵着故乡的院落。

  “霜叶红于二月花”。满山的杏树叶子红透了,一坡一坡的,像谁拿颜料泼上去的。地里有几家人合伙铺地膜,白色的塑料膜在黄土地上拉成长长的一道一道,风一吹,“哗啦啦”响。远处有小型收割机“突突突”地跑,收籽西葫芦的。梯田是机整的,一层一层齐齐整整。不像我们小时候,修梯田全靠人一锨一锨挖。现在省事了,可场上那股热闹劲也没了。

  以前,一到秋天碾场,几家人联合起来,碾了这家碾那家。家家炸油饼,做些好吃的,招待来帮忙的乡亲。那时候,满山一片金黄,阳光暖暖地照着,打麦场上机械轰隆、人声嚷嚷,村子远处有牛羊哞咩,整个村庄热闹而又深邃宁静,好一幅秋日油画。如今都是收割机直接脱粒,拉回家往院子里一摊,晒几天就完了。“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声音听不见了。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杏叶的簌簌声。

  安静里也有人。几个七八十岁的老汉老太太,天晴时集中到墙根底下晒太阳,排成一排,有的打盹,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父亲同龄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前些年回来,还见着几个六七十岁的老熟人,说话声音洪亮,干活攒劲。后来陆陆续续一个个都走了,有病的,有突然的。母亲说:“你爸现在回去,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听了,半天没说话。山上那些杏树还在,叶子红得透透的,可树下没什么人了。古人云“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从前读不觉得什么,如今站在故乡的秋天里,才觉出这八个字的分量。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故乡人家家户户烧起了土炕,架起了火炉。土炕熏烟悠悠地暖着,火炉上的罐罐茶熬得滋滋响,满屋子都是浓香。我坐在炕沿上喝了一盅,心想,那些在外打工的游子们,这时候也该想家了吧。

  该回城了。临走母亲又烙了油饼,让我带上。车拐过山嘴,看不见村子了,山梁上的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红叶子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道模模糊糊的红线。袋子里油饼还热着,烫我的手心。我想起小时候去放羊,秋天里满山黄草,羊在坡上吃草,我躺在草里看天,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如今再想,竟像昨天的事……

  秋日的故乡平淡如一首老歌,但是她却真真实实、亲亲切切,让人心里踏实,也让人想认认真真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如同勤劳质朴的故乡人厮守这片土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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