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荟萃】听凉州：一鼓铿锵，一弦悠扬

　　原标题：【荟萃】

　　听凉州：一鼓铿锵，一弦悠扬

　　张函曦

　　武威的夏天，干燥而热烈。祁连山横亘天际、沉静巍峨，如大地亘古的脊梁，托举着河西走廊的千年风沙与烟火。作为丝路古道上的千年重镇，凉州大地沉淀着厚重文脉，也留存着质朴鲜活的非遗底蕴。在这片土地上，有两种声音最能体现凉州风骨：凉州攻鼓子铿锵雄浑的鼓点，与凉州贤孝苍凉深沉的三弦弦音，一刚一柔，一急一缓，交织成一抹动人的文化底色。

　　去年夏天，第一次见到凉州攻鼓子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杨门元，是在凉州一处朴素的农家院落。小院素净清幽，墙面挂着历代传承人的老照片，墙角立着几面红鼓，日光洒落，将羊皮鼓面晒得温润发亮。

　　他立在院子中心，抬手、落槌。

　　一声鼓点轰然炸响，震彻庭院。这份震动沉落脚底、贯透周身，空气都随之震颤。接着，鼓点由疏转密、层层递进，黑衣白扣的身姿随鼓韵起伏，风骨凛然。就在这一刻，我突然读懂了攻鼓子的“攻”——不只是征伐，更是奔赴，是河西儿女刻在骨子里的昂扬。古时汉唐将士以鼓声练兵出征、庆功凯旋，军营鼓乐落入民间，褪去杀伐之气，却留存着独属于河西大地的刚健豪迈。

　　鼓声停歇，杨门元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表演者额间有一抹鲜亮的赤红，是攻鼓子艺人勇武精神的象征。墙上整齐陈列着各级代表性传承人的影像，构筑起一脉相承的传承梯队。杨门元八岁随父习鼓，十六岁登台，五十余载朝夕不辍。于他而言，攻鼓子早已不是谋生技艺，而是融入生命的热血与宿命。

　　面对市场演出场次有限、业余表演团体冲击、年轻学艺者难以坚持等发展难题，杨门元从未停下守护非遗的脚步。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他打破旧俗，培育女鼓手；坚持非遗进校园，二十余年累计培养百余名青少年传承人；个人自筹资金补贴团队演出，保障队伍常态化排练与展演，同时对服饰造型与编排套路进行现代化升级。对于杨门元而言，守正与创新，不是空洞口号，而是用执着与付出为攻鼓子筑牢传承根基。

　　如果说攻鼓子是凉州大地铿锵不屈的刚骨，那么凉州贤孝便是这片土地慈悲厚重的柔肠，它以苍凉绵长的弦音，抚慰人间烟火、传递良善道义。

　　凉州贤孝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冯兰芳的家，隐于凉州寻常巷陌，院落朴素清幽、安然静谧。历史上，凉州贤孝的从业者大多为盲艺人，当地民众亲切地称其为“瞎弦”，这也是一代代盲人艺人以耳为目、以弦为生的真实写照。

　　屋内，冯兰芳缓缓摸索，取出一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皮质指套，细细缠裹指尖，动作娴熟郑重。她戴好墨镜、校准三弦音准，低沉的弦音缓缓流淌，填满整间小屋。

　　佝偻的脊背骤然挺直，枯瘦指尖轻拨琴弦，粗粝沙哑的凉州方言缓缓吟唱。一曲《小姑贤》娓娓道来，诉说家和万事兴的朴素道理。苍凉婉转的唱腔，化作温柔治愈的弦音，唱尽人间温情与善意。

　　“贤孝贤孝，劝人贤，教人孝。”这是冯兰芳坚守一生的初心。她的唱腔传扬道义，她的人生，便是“贤孝”二字最真切的注解。

　　立足口传心授、耳记心背的传统传承模式，冯兰芳的儿子徐昌辉主动求新求变，借力新媒体平台，尝试通过网络直播推广凉州贤孝。对于盲人而言，每一个操作环节都要付出远超常人的艰辛。可他并未停下脚步，以古老曲调唱响新时代风貌，原创曲目《党的恩情说不尽》，让古老非遗紧扣时代脉搏、焕发全新活力。母子二人守住的不仅是一门古老技艺，更是一方文脉的生机与希望。

　　攻鼓子似大漠长风，慷慨振野；贤孝如长夜弦灯，温润绵长。两种艺术深深扎根凉州沃土，承载一方烟火人文，在传统与现代的缝隙之间，执着扎根、奋力延续。

　　鼓声不息，弦音不绝。只要还有人记得激昂的鼓点，记得婉转的弦音，凉州大地穿越千年的古老韵律，便有它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