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父亲栽在人世间的树
吴映寰
树,是留给后人的。
父亲活着的时候,经常这样说。
32年前的仲夏时节,我家院子周围,父亲亲手栽下的树正在绽放出勃勃的生机,树上的果子也还青涩。可是,我敬爱的父亲却不敌病顽、与世长辞了。
那一天,刻在了我的心里:1994年6月15日,农历五月初七。
一晃,32年过去了!
故乡的老宅子久不住人,院子里长起了荒草。父亲的那间小卖部,早就拆了,可在我心里,一直还在。
每次回到故乡,都要去父母的坟头看看,默默地和他们说会儿话;去曾经生活多年的老宅子转转。
恍惚间,总觉得老宅院子里东南角的那间小卖部还在——松木门板上一道道被孩子们指甲抠出的印痕,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货柜,还有货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烟酒糖茶等日用百货,都还活生生地摆在那里……
父亲的经济之“树”:旧时光里的小卖部
父亲的小卖部是1982年开张的,生意很红火,可惜只开了几年,由于家庭变故就关了门。同村有人靠做小买卖率先成了村里的“万元户”,若父亲的小卖部未关,或许我家也能如此。
记得那几年,村子里没有像样的商店,乡亲们买个针头线脑,要么等秦安货郎的拨浪鼓声,要么走几里路去四龙公社或者北湾公社的供销社。父亲看到了商机,便腾出院子东南角那间屋子,开了个小卖部。
货架子是请木匠打造的,用的是自家种下的树砍伐后用电锯车出的木料。放货的隔板刨得不甚光平,但是很结实。从油盐酱醋到烟酒糖茶,从铅笔本子到针头线脑,货品虽然简陋,倒也齐全,能满足日常生活需要。柜台上搁着一杆秤,黄铜的秤盘擦得锃亮,称一斤红糖能多出一小撮。
但凡进店的顾客,不论生人熟人,父亲都笑脸相迎,热情服务,诚信经营,童叟不欺。遇到有难处和暂时没现金的人,他就给人家赊账。等人家困难过去了或者有钱了再还。人家夸他,他却摆摆手说:“做买卖不能光顾着钱,谁家没有个难处呢。”
邻里谁家需要什么,即便深更半夜来敲门,父亲也总是一骨碌爬起来,披好衣裳,趿拉着鞋,急匆匆地去开门接待。他说,不是遇上急难事了,谁会半夜三更敲你的门?人家有急难事求到你,是对你的信任,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当时村子里没有其他商店,我家的老宅紧邻马路、市口很好,加上小卖部的东西质优价廉、父亲的服务热情,小卖部的生意红红火火。
那些年,家里经济困难,父母亲一起拉扯着九个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父亲的小卖部虽小,却像在苦日子里开了一扇窗。“家有千贯,不如开个小店。”父亲常常这样说。小卖部只要开一天,就有一天的进账。小卖部的盈利有多少我当时年幼不知道,但是肯定在贴补家用上发挥了大作用,使我们这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生活不至于太过窘迫。
父亲从不准我们私自拿小卖部里的东西。自家取盐取醋,都要记在账上。我和两个弟弟眼馋别人家孩子有糖吃,父亲看见了,也不松口。
直到大年初一,他才给了我们每人18粒蛋蛋糖——当时一分钱能买6粒——新年礼物虽轻,却饱含着父亲对我们的怜爱。
父亲的精神之“树”:三句家训教我们做人
父亲个头不高,身体瘦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不过是个农民,因父母早逝,由他的一个姐姐拉扯长大。他没上过一天学,却常常讲一些饱含哲理的话,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我至今还记得父亲留给我们的三句话:
“将小将小,天下走了(liao)”;
“火心要虚,人心要实”;
“若要知道,打个颠倒”。
话很平常,含义却深。为人要谦虚、待人要真诚、要常做换位思考和替别人考虑,父亲就是守着这三把尺子过了一辈子。
父亲一辈子人缘好,威信高,受人敬重。
他常当“大总理”,帮着人家料理红白喜事、替人保媒说亲、调节邻里纠纷。
尤其是父亲的保媒说亲在十里八乡颇有些名气,“媒婆婆”的事做了不少,一辈子促成了不少好姻缘。人家办喜事,总要提着礼当来感谢父亲这个大媒人。
父亲的自然之“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父亲每年春天都带领我们栽树。
老宅院子的前后左右,都栽满了各种树——杨树、柳树、榆树、槐树,还有苹果树、枣树、梨树。
“前榆后柳,不苦自有。”“门前一棵槐,不苦自己来。”父亲常常这样说。
早春二月,他领我的哥哥们去砍“栽子”——从杨树、柳树、槐树上砍长得直而正的当年枝条,然后一缸一缸地泡在院子南墙根。
泡上个把月,栽子根部浸水的部位长出了米粒大小的白色小颗粒,就可以栽树了。
栽树的每个环节,父亲都亲自示范,从挖坑、栽苗、培土、踩实、浇水,到栽好以后的管护。
“三月里栽,四月里拔,五月里熬的罐罐茶”。
父亲说,栽树不管护,等于白受苦。风吹、雪压、干旱、驴啃、羊吃、顽童攀折,随便一个都能使小树苗夭折。
“人和树一理,小时候把根扎得深,长大了才能站得稳。”父亲常常一边干活一边念叨。
“一棵树要长成材,必须不断地修剪它的旁枝斜杈,让它向着太阳的方向努力生长。人也一样,要不断克服自己的缺点,才能成为有用的人。”父亲经常这样说。
他不仅带着我们栽树,还教我们修剪枝杈。
有一回我不小心把一棵小杨树的顶梢折断了,父亲心疼地说:“树顶断了,就长不高了。人也是一样,心气断了,这辈子就矮下去了。”
那些年,我们陆续栽了好多树。不仅绿化美化了居住环境,还为自家开了一个“绿色银行”。
后来,几个哥哥结婚时盖房子、打家具,用的木材大都是源自父亲栽的树。
老宅门前那棵老桑树后来被砍了,父亲请木匠打了几件家具:一张仙人桌、一张饭桌、两把椅子、若干张小方凳。多年以后,那几件桑木家具成了父亲留给我们的念想。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父亲一生栽了好多树,最终受益的却是我们兄弟。父亲爱树,连我们兄弟们的乳名,都带着一个“林”字。我们也是父亲栽在这人世间的树呀!
树,是留给后人的。“你们将来长大了,如果走出去了,这些树要替你们守住根。”父亲那时这样说。
后来,正如父亲所说,我们兄妹九个逐渐长大,考学的,工作的,果然一个个地离开了村子,就像长硬翅膀的鸟儿飞向远方筑了巢,也像一棵棵小树苗移栽在别处扎了根。
1994年6月上旬,父亲去世前一周,再有二十来天就要大学毕业的我,闻知父亲病重的消息,急匆匆地从兰州赶回白银。医院里,病中的父亲斜倚在病床上,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哽咽着说:“我——走了——就把我娃哄下了”。
父亲是遗憾他不能亲眼看到我成家立业了啊!
32年了,父亲说这话的情形一直在我的脑海中。他对我的厚望和不舍,一直激励着我克服人生路上的一个个困难,勇毅前行。他的谆谆教诲都已经内化成我的性格,陪伴着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在我不顺心的时候,在我彷徨的时候,在我懈怠的时候,父亲的话都会在我耳边响起。
2023年清明节祭祖,我们为父亲烧了“三十年纸”(故乡的习俗是提前一年烧)。
我们兄弟们带着家人,从四面八方回到故乡,来到父亲的坟前,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我哽咽着恭读祭文,怀念父亲平凡的一生,感念他老人家拉扯教育我们的恩情。泪光中,父亲和他的小卖部,还有父亲带领着我们兄弟栽树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父亲名讳吴阔,生于1928年9月8日,逝于1994年6月15日,享年66岁。
父亲如果健在,已是将近百岁的老人了。虽然辞世32年了,但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他说过的那些话,让作为儿子的我至今常想、没齿难忘。
父亲的小卖部虽然不在了,可父亲带着我们栽下的那些树,还替他守在那片土地上。
而我们,又何尝不是父亲栽在这人世间的树?!
我要把根扎进大地、把枝伸向云中;
我要开出绚烂的花、结出丰硕的果;
我愿欢快的鸟儿在我的枝头歌唱!
我要用浓荫带给路过的人一丝清凉——就像父亲当年守着他的小卖部,守着那方寸之间的光亮。
作者简介
吴映寰 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兰州市作协、兰州市城关区作协理事。别署天下正心堂主人、余地。作品结集有散文随笔集《余地啊余地》、杂文集《乌金峡夜话》、纪实文学集《天南地北平堡人》、诗集《碱滩子,我的故乡》、散文集《长成一棵树》、评论集《说文解诗》等。
- 2017-01-20陇周刊(2017年 第3期)
- 2017-01-26陇周刊(2017年 第4期)
- 2017-02-10 陇周刊(2017年 第5期)
- 2017-02-17 陇周刊(2017年 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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