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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明:河西走廊,不只是一条路

2026-09-28 16:53 来源:中国甘肃网

河西走廊,不只是一条路

作者:赵武明

  

  乌鞘岭的风,是河西走廊最沉默的史官。这些年,我常被人问:赵老师,你写了那么多有关河西走廊的文字,到底有什么好写的?

  河西的好,不在那些名头。什么“丝路重镇”“石窟艺术”“大漠孤烟”,这些词都没错,但都是别人嚼过的。我写的河西,是我自己活过的河西。我不是去看河西的,我是从那儿长大的。

  我写了二十多年河西,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把河西写小——小成几个景点,小成几个成语,小成一张打卡清单:莫高窟看一眼,月牙泉拍张照,嘉峪关城楼上吹阵风,发个朋友圈,丝路就算来过了。

  我常说,河西走廊从来不是一条路。路是给人走的,走完就过去了。河西是一片有人活着的土地。一代一代人,把日子种在戈壁滩上,种了两千多年,长出了别处没有的东西——史书管它叫文明,我管它叫弦歌。

  我记忆里的河西,先是一个家,才是一条路。

  很多人以为我常去河西是采风的,其实我是回家。

  我生在祁连山下,长在河西厚土上。小时候的河西,没有景点,只有日子。麦子黄了要收,冬天要挑冰化水,风大,吹得窗户纸一夜一夜地响,指头冻得像胡萝卜。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丝路,只知道村口那条土路,白天过驴车,偶尔过驼队,驼铃一响,半条街的狗都跟着叫。后来我才明白,我童年的那条土路,就是丝绸之路的末梢神经。它不写在教科书里,它硌过我的脚。

  二十多年,我从乌鞘岭一路走到星星峡。云雾翻涌的乌鞘岭,荒草萋萋的锁阳城,风沙里的阳关、玉门关,我一遍一遍地走。戈壁滩的风有脾气,春天刮青,秋天刮黄,吹得人脸皮一层层换。走得久了,人就慢慢明白:这条路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的长度,而是因为那么长的时间里,一直有人愿意在它边上住下来。

  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丝路,就知道日子。我写过一篇《紫月亮》,写的是我奶奶。那会儿河西物资匮乏,风沙又大,人的皮肤一到春天就皴裂。当地人有一种棒棒油,紫罗兰牌的,一支管用一冬,奶奶就靠它给一家人抹手抹脸。那支油膏,就是我记忆里河西最具体的模样——没有它,那个冬天就过不去。

  后来我把这些写进书里,有人问我,一支棒棒油有什么好写的?我说,你不懂。在河西,一支棒棒油就是一个冬天能不能扛过去的凭证。宏大叙事里没有这支油,但千千万万河西人的日子里有。

  走了二十多年,我记住的全是“不上史书”的人。

  我从乌鞘岭一路往西,和明汉长城并行,和祁连雪山对望,一次次去莫高窟、悬泉置。风沙是真的,荒凉也是真的,可我在路上遇见的,全是热气腾腾的人。

  我在鸣沙山下见过一个老人,一辈子在沙山下种地。他的手伸出来,指节粗大,掌心被风沙磨得发亮,像一块老玉。他跟我说,沙子每年都往田里爬,他就每年往外清,清了一辈子,田还在,人还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悲壮,就像说今天晌午吃了碗面。

  我在莫高窟见过修复师。一个人,一支笔,一辈子对着半面墙。我问他枯燥不枯燥,他说,你要是听得见那些颜色说话,就不枯燥。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在锁阳城遗址见过一个老人,弯腰在废墟里捡陶片。我问他捡这个做什么,他说,也没做什么,就是觉得,一千年前有人在这儿生火做饭,我捡起来,掂一掂,好像能摸到那顿饭的温度。

  还有我书里写的那些—陪我长大的狗,叫小黑,通人性,我离家多年,它认得出我的脚步;还有《爱心无价》里那个重病的女孩,我赶了几百里路去看她,她躺在炕上冲我笑,那笑,我至今都忘不了。

  你发现没有,史书里写的河西,是霍去病,是张骞,是驼队,是烽火。可我走了二十年,记住的全是这些不上史书的人。马步升先生说了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河西的厚重,不全来自史册里那些大事件,更多藏在一代代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这些人都不会进史书。可我觉得,他们才是河西的底子。史书里写霍去病、写张骞、写驼队烽燧,都对。但我走了一辈子,真正让我心热的,是这些把日子过在戈壁上的人。

  我经历的都是凡人凡事,但不凡的是他们的经历和秉性,像风中的红柳和芨芨草,更像左公柳。

  我的主张:宏大叙事不缺,缺的是人。

  很多人写丝路,一上来就是“千年文明”“东西交融”,格局很大,但我读着读着,人没了。

  我不反对宏大叙事,河西确实配得上宏大。但我的主张是:先有人,后有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是人住出来的。没有一代一代人在戈壁边上生火、做饭、养孩子,这条路早就被风沙埋了。所以我的书里,写的多是残瓦、驼铃、匠人、百姓这些“小切口”。我的新书《丝路弦歌》二十六万多字,大致分了两卷,一卷叫“生命的吟唱”,一卷叫“历史的回响”。我故意的——人把日子唱出来了,历史才谈得上回响。

  书出版以后,有人说我写得太“小”。我说,河西的厚重,恰恰不全在大事件里,更多藏在一代代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活里。这个理儿,我是走了二十多年才咂摸明白的。

  书写完以后,有人问我:赵老师,你费这劲干啥?现在AI一天能写一百篇丝路文章,比你写得还快,辞藻还漂亮。

  我说,你让它写。

  AI拼得齐壁画的色块,拼不齐那些裂痕。因为裂痕里封着的,不是颜料,是时光——是修复师的手指,是老人的体温,是那顿一千年前的晚饭。AI组合得了辞藻,组合不了风沙扑在脸上的疼。它知道乌鞘岭的海拔,它不知道乌鞘岭的风有多野。

  我不是反对技术,我手机里也有各种工具,写稿查资料,方便得很。但文学的根,从来不在辞藻里,在脚底下。你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查一万条资料,也写不出一个戈壁老人摊开手掌时的那道光。机器能模仿我的笔法,模仿不了我跟一条河、一座城、一个人相逢时,心里那一下震动。

  这也是最想跟年轻人说的一句话:有些东西,必须亲自去碰。山河可以查得到,温度查不到,感受不一样。

  还有人说,河西太寂寞了,荒凉得很。这话也对,也不对。河西的寂寞是真的,祁连山下几百里不见人烟,夜里的星星大得吓人。但我走了这么多年,慢慢咂摸出一个道理:河西的寂寞,不是荒芜,是底色。是岁月把浮华都淘洗掉之后,剩下的那种安静。住在那里的人,不喧哗,不抱怨,把日子过得沉静自持。这种力量,学不来,得在风沙里待久了,才懂。

  丝路千年,来来往往多少人。商队过去了,使节过去了,诗人过去了,僧侣过去了,考古队也过去了。但总有人留下来。留下来的那些人,才是这条路真正的魂。

  所以我不担心丝路会死。只要河西还有人过日子,还有人春天种麦、秋天收粮,还有人把捡来的陶片掂在手心,这条路就活着。景点会旧,典故会老,日子不会。

  我写这些文字,说到底,就是想让更多人看看新的河西走廊——它不光是课本上的丝绸之路,也是今天有人好好生活的地方。说白了,就是想让人知道:甘肃大地的厚重,不在照片里,在日子里。你来了,别急着打卡,在河西住几天,听听风,看看人,你会懂我说的。

  我在书里写过一句话,是我的心里话:这些文字,就是流落在我生命石槽里的雨滴,让大家看到过去的丝绸古道,也看到如今的河西走廊。

  有人问,河西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沉思良久,答案愈发清晰:它从不是一条单纯的地理通道,是时间的褶皱——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此同时展开,承载千年记忆,铺展未来蓝图;它从不是文明的边界,是转化的熔炉——农耕与游牧、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在此相互渗透、彼此成就;它更不是孤立的走廊,是关乎国家战略的枢纽,是多民族融合的纽带,是华夏史的鲜活载体。

  读懂河西走廊,便读懂半部华夏史——读懂多民族融合的密码,读懂文明包容共生的底气,读懂国家战略千年延伸的智慧,读懂华夏精神生生不息的根源。

  河西不语,却自有千钧气象;风沙无言,却自有万古风骨。

  读懂河西,从不是读懂一处地域,是读懂一种磅礴气质,一种共生精神——是风沙磨不灭的坚守,是族群隔不断的相融,是岁月压不垮的担当,是家国拆不散的根脉。不必寻宏大叙事,俯身拾一粒沙,便触到半部华夏史的厚重;侧耳听一阵风,便听见多民族共生的回响;抬眼望一片星空,便看见文明绵延的力量。

  踏遍戈壁千山,方知文脉浩荡;倾尽半生笔墨,只为丝路传声。我以笔墨为弦,唱丝路山河的岁月长歌;你们肯坐下来听,就是成全我半生纯粹的执念。

  河西的风吹了两千年,还没停。

  风过河西,不问来处,不问归途。那些戍边的赤诚、交融的温情、奋进的力量,那些无名者的坚守、多民族的相守、国家的前行,都刻进这片土地的褶皱里,融进长风里,成为河西的气质,成为华夏的底色。

  这便是河西的伟大——它不炫耀过往,不空谈未来,只以沉默的厚重,叩问灵魂,滋养山河,照亮一个民族前行的方向。

  弦歌,刚刚开唱。不妨,得空你也去河西走廊,吹吹乌鞘岭风,捡捡戈壁的石子,听听明汉长城戍边的号子,吃吃蘑菇揪面片,喝喝悬泉的水,踩踩鸣沙山的沙子,触摸河西大地的温度,感悟丝路文化……或许灵魂会治愈,人生会更加丰盈。因为只有亲历了,认知才会改变,心才会静下来。

  作者简介:

  赵武明,金城文化名家、作家、文化学者、编剧、资深媒体人。出版《丝路弦歌》《空山寂语》《三生石上》《我的兰州》等多本书,策划撰写多部纪录片、宣传片、微短剧、警示教育片、情景剧等。创作成果丰硕,累计发表数百万字文学作品,屡获国内外各类奖项,不少文章被收录成册,成为中高考阅读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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