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兰州人如何消暑

老兰州夏天即景

　　当今，家家有冰箱贮存食品、食材，不怕变质。多数家庭装有空调，冬暖夏凉。街头巷尾，盛暑卖冷饮冰品的比比皆是。

　　那么，20世纪60年代以前，兰州人如何消暑？夏至一过，天气逐渐炎热，街上纷纷开起冷饮室，门脸涂刷成冬景——大雪纷飞，有的装饰成冰天雪地的北冰洋，北极熊昂首而立，让人感到凉爽，里面风扇急转，凉风飕飕，出售冰激凌、冰镇酸梅汤、冰镇汽水。冰激凌筒子装在镔铁皮筒子里，两筒间隔中塞满小冰块，保持低温，不使冰激凌融化。酸梅汤、汽水放在‌冰鉴里冷藏。冰鉴金属制成，内外两层，中间空隙填充冰块，经冷传导降温。冰鉴内装酸梅汤、汽水，合上盖子称“冰镇”。饭馆购冰专为肉类、食品保鲜，医院也购冰医用。

　　这些冰取自黄河。每逢冬至黄河封冻，水车园光辉社社员在黄河边凿冰，成长方体，用架子车运到冰窖储存。冰窖在今邓园西面，深三四米，窖壁置麦草隔热，然后一层麦草一层冰块，摆码整齐，窖顶搭一面坡木棚覆土保温，棚下挖排水沟，以排雨水。刚入夏，宾馆、医院、饭馆、冷饮室等纷纷购冰，光辉社则有丰厚的收入。

　　早在先秦就有凿冰藏冰用冰的习俗。《诗经·豳风·七月》有云：“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腊月里，凿冰声响冲冲，正月里运冰藏冰窖。藏到盛暑，供贵族用冰消暑。

　　兰州冬凿冰夏用冰的习俗，记载于明代。自建文二年（1400年），肃庄王朱楧创建金天观起，即凿有冰窖。金天观坐北朝南，山门在今文化宫东南部兰新铁路北侧，进门，西面有戏台，坐南朝北，称戏台院。戏台院西有两处果园共七亩许，果园里凿有冰窖，从明清到民国，道士冬至从黄河凿冰，运藏冰窖，盛夏供官府消暑之用，挣点香火钱。

　　老百姓享受不到饮冰消暑的好处，只好将馍馍、鲜肉暂藏于地窖，或悬吊在半井里保鲜，也将西瓜悬吊在半井里，待冰凉后用于消暑。四合院多凿井、挖地窖，井水多有点咸，用来洗刷、浇花。地窖冬藏洋芋、白菜等，夏天储藏食品。

　　兰州人消暑的饮品有三种，即浆水、枣儿水和甜醅子。天一热，每家都炸浆水，将芹菜、莲花菜叶煮熟，投入盆、罐里，再倒入热面汤，稍凉，投入少量浆水，两三天后发酵而成，酸香可口。可吃浆水面，亦可直接饮用，清热解暑，开胃健脾；小贩把红枣煮熟，用芨芨草秆穿五六枚，码在果盘中，搭在黑瓦盆上，花一毛钱，可买一碗枣儿水加一串枣，吃蜜般甜的枣儿，喝甜甜凉凉的枣儿水，暑热顿解；小贩将兰州人称之为玉麦子、学名莜麦，酿造为带酒香味的甜凉饮品，走街串巷售卖，吆喝：“枣哇——咧哟——！”口干舌燥的人买上一碗，连吃带喝，醇香甜蜜，沁人心脾。

　　避暑之地大抵在皋兰山下，首选五泉山，东龙口西龙口瀑布飞珠溅玉，水汽喷涌，叮咚流淌成溪，响彻山涧，草木繁盛，古树蔽空，凉爽适意。尤其是西龙口乔灌木花草密集，人称小蓬莱。溪流上架桥，西侧是嘛呢寺，东侧是半月亭，平面呈半月形，七开间，东壁有曹蓉江于1920年所绘《松风秋月图》，图上瀑布轰鸣，清溪奔流乱石间，一轮明月映照，十八株古松顶天立地，三五一丛，或横空插霄，或偃卧溪流，苍翠葱茏，令人感到凉爽可意。取“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意境，成为五泉山壁画中的上乘之作。半月亭环境幽雅，满目青翠，凉风习习，为避暑佳处。

　　1955年，壁画右下角已剥落，由曹蓉江族侄曹陇丁补绘，遂成完璧，笔墨气韵直追原作。榆中进士、甘肃省文史馆馆长杨巨川赋七古题壁：“夏后失龙龙无归，青天白云霹雳飞。长身蜿蜒大十围，条条倒挂鳞生辉。曹子把来用笔挥，写在蓬莱上翠微。人言是松我曰龙，东鳞西爪嘘气封。寸肤渐合弥太空，作为霖雨雨亚东。”“夏后失龙”典出《史记·夏本纪》，夏朝的君主孔甲失道，天降雌雄双龙，未能饲养，后得刘累驯养并赐姓御龙氏。诗人把十八株松树比为十八条龙，期盼神龙按时节降甘霖，滋润中国。

　　刘尔炘盛赞曹蓉江壁画：“曹君以绘事名于时，此作尤魄力沉雄。遥望之，浓荫幽霭，怪石顽云，令人神为之往，几欲呼朋载酒赴壁上游。余得一联，暇当悬于亭柱：‘天开消夏地；人在广寒宫。’”

　　半月亭对面是嘛呢寺，寺的东沿有楼二十多间，俯临小蓬莱，树色泉声悦人耳目，悬额“观瀑”，可观数道瀑布从悬崖间，如风雨般从半空飞泻树杪，使人顿生凉意。西壁绘有赵西岩的芦荡栖雁图，泼墨大雁，或低飞，或洑水，苍浑生动，芦苇淡雅有致，疏密得当，令人感到秋风致凉。

　　五泉山东龙口东麓为塔子坪，坪东有一条皋兰山麓的褶皱，自西南朝东北走出大山，人称红泥沟，狭窄深邃，沟掌裸露红土，渗出滴滴富含有益人体矿物质的泉水，坠入沟底，汇集成溪流，潺潺流淌，穿过密集的参天古树，推动沟口水磨，灌溉牟家庄一带的烟草、蔬菜、果树，以品质优良闻名。

　　沟崖有志公洞，传为金城高僧释宝志修行处。还依山形建有惠泉寺，体量较小，但高低错落，与周边环境相当融洽。由于沟深林密，虽然盛夏时节，依然寒气袭人，遂成为避暑佳地。一些名流常进沟消暑雅集。1917年夏，甘肃督军署秘书长许承尧游览，写有《游红泥沟志公洞》：“幽径入尚深，危崖耸百寻。涧声浓似雨，壑意静于琴。河远白侵槛，岚多青上襟。倘无人迹到，长日更沉沉。”这里时而林涛溪水似雨，时而风停泉流叮咚似抚琴，可度漫长的夏日。

　　昔非今比，科技的进步，给人带来福祉。昔日的度暑，多已忘却。

　　□邓 明 文/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