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马衔山玉矿的地质考古调查
摘要:2021~202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对甘肃马衔山及周围大碧河流域进行了地质和考古调查。调查对马衔山玉矿特征、成因类型及山流水料和籽料的空间分布有了较为系统的认识,为分析马衔山玉料的扩散及玉料获取方式提供了研究基础。同时还首次在马衔山周围发现了齐家文化时期的白灰面房子、灰坑和陶片,为马衔山玉料在齐家文化时期已经开始利用等问题的研究提供了重要资料。
关键词:马衔山;玉矿;地质考古调查;玉料;齐家文化
马衔山位于甘肃省榆中县和临洮县交界处,构造地貌上属北西向展布的中祁连山东延余脉,最高海拔约3600余米,是北侧兰州盆地与南侧临夏盆地[1]的分水岭(图一)。出露的地质体主要为古元古界马衔山岩群,次为长城系、蓟县系和古生代侵入岩。兰州盆地和临夏盆地主体主要为新生代古近纪和新近纪红色碎屑岩地层,局部出露白垩系红色及灰绿色碎屑岩地层,其上被第四纪黄土广布。马衔山东南部的玉石山南距临洮县峡口镇约9千米,距临洮县城约40千米。玉石山产玉,每年夏季暴雨过后,附近的村民可以在山沟里捡到被暴雨冲出来的玉料。近年来随着玉器研究的深入,玉料来源也成为研究的焦点之一。马衔山因位于齐家文化分布范围内,其玉矿和玉料也备受学者关注。

马家窑遗址2014~2017年的发掘出土了一些齐家文化时期有明显加工痕迹的玉质品[2],为寻找马家窑遗址出土的这些玉质品的原料来源,2021~2023年我们对玉石山及周围大碧河流域进行了较系统的地质和考古调查,采集到一些玉料和围岩,并对这些采集品进行了岩性薄片鉴定和无损化学成分检测。另外,还首次在马衔山玉石山周围发现了齐家文化时期的白灰面房子、灰坑和陶片。通过对这些调查材料的分析和研究,我们对马衔山玉矿的特征、成因类型及山流水料和籽料的空间分布有了较为系统的认识,不仅为马家窑遗址出土玉质品的原料来源研究提供了讨论基础,而且为认识马家窑遗址和马衔山的关系以及与马衔山周围遗址的关系有所启发,同时也为今后马衔山玉料的流布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一、马衔山地质调查
马衔山玉矿分布在马衔山东南部的玉石山(图版一),海拔3028米。山上出露的地质体主要为古元古界马衔山岩群、中元古代片麻二长花岗质岩[3]和志留纪正长花岗岩及正长岩。马衔山岩群的岩性为黑云斜长片麻岩、变粒岩、斜长角闪岩和白云质大理岩,岩石普遍遭受了韧性变形,变余糜稜岩发育。志留纪岩浆侵入期后热液活动较强,石英脉细脉发育,局部见萤石矿化或矿床[4]。玉矿化主要产于马衔山岩群与志留纪正长花岗岩和正长岩接触带上(图版二),具体赋存在与白云质大理岩的接触部位,是正长花岗岩及正长岩与镁质大理岩接触交代蚀变的产物[5]。花岗岩与片麻岩、变粒岩和斜长角闪岩接触界线附近岩石虽有蚀变,但不见玉化蚀变岩或玉石出露。在近山顶开采玉石揭露的一个地质剖面清晰地显示了这些特征(图二)。该剖面大致呈东西走向,长约50米,马衔山岩群多呈残留体出露,斜长角闪岩绿泥绿帘石化强烈,大理岩普遍发生蚀变,形成透辉透闪石大理岩,紧靠花岗岩接触地带发育窄窄的透闪石玉矿带。现在人们找玉,也主要在该剖面上的花岗岩和镁质大理岩的接触带上凿洞,在接触带上见有多处采挖玉石的洞穴。在该剖面西侧约50米,发育有正长岩与大理岩的混染带,肉红色正长岩中包裹混染着大量灰绿色透闪透辉大理岩,部分已蚀变为透闪透辉石岩,且质地较细腻,成为半玉化岩石。剖面和周围地质特征表明,玉矿的形成是早古生代志留纪花岗质杂岩体侵入到古元古代镁质大理岩,发生接触交代蚀变作用的结果,在两种岩石接触带形成玉矿体。但并不是蚀变带中的岩石都是透闪石玉石,透闪石玉在蚀变带中多呈鸡窝状或不规则状分布,少量呈脉状出露。从剖面及部分采坑的规模来看,玉矿体向深处有变大、变好的趋势,这主要受控于接触面产状,在倾角较缓处矿体相对较大。横向上在背离接触面方向围岩具有从透闪石玉到透闪透辉石玉、透闪透辉石大理岩再到含透闪石大理岩的变化特征,反映了交代蚀变强度与接触带温度及热液成分变化的密切关系。从玉矿体到蚀变围岩由于成分和结构的变化出现一系列不同类型的玉石或岩石。我们在剖面上采集到一些小块的淡绿色玉料(图版三)和出露较宽的微晶大理岩,经偏光显微镜下薄片鉴定和XRF检测,确定有透闪石玉、透辉透闪玉、透闪透辉石玉、透闪透辉石大理岩和含透闪石大理岩等,这与马家窑遗址出土的齐家文化时期大部分玉质品玉料类型基本一致[6]。部分地段近矿围岩还有透辉石岩、透辉矽卡岩、矽卡岩化大理岩、蛇纹石化大理岩、斜长透辉石岩等。玉石山的采洞(坑)由于资源与环境保护的要求,大多已被填埋,但仍可见采坑残留的位置。采洞(坑)均位于大理岩与正长花岗岩接触带靠近大理岩一侧,这也间接显示了玉矿体的位置。此外,玉石山花岗岩中石英细脉较发育,局部可见萤石矿化,反映了花岗岩侵入期后低温热液活动仍较强,对玉矿也有一定的改造影响。

对于马衔山玉料,张钰岩等认为马衔山软玉具有片状变晶结构和纤维交织结构,主要矿物为透闪石,另外还有少量榍石、微量黝帘石和磷灰石,优质玉料透闪石含量可达98%以上。马衔山软玉在微量元素组成、稀土元素含量及分布模式上与新疆、青海、辽宁的软玉不同[7]。农佩臻等的薄片检测结果认为马衔山软玉的矿物成分除透闪石外,还有透辉石、绿帘石、磷灰石、榍石、斜黝帘石等,主要呈显微纤维变晶结构、毛毡状变晶结构,小部分呈显微片状变晶结构,从常规宝石学特征、物质组成特征和结构特征方面都属于透闪石软玉[8]。王蕾蕾等认为马衔山玉主要矿物为透闪石,呈针状、纤维状形态,玉石结构呈针状—纤维状交织结构和纤维状—毛毡状交织结构,符合国家现行软玉标准。马衔山软玉较新疆软玉粗,和青海、辽宁软玉接近,较俄罗斯、韩国软玉细小,光泽度较新疆玉稍差,油脂感较青海、俄罗斯玉强。马衔山玉以青绿、黄绿、黄白等色及伴有“水草花”灰白色风化石皮为产地特征[9]。代路路等在分析了马衔山软玉和其他产地软玉的化学成分后,认为马衔山玉的主要成分为透闪石,对比新疆、青海、辽宁、江苏、贵州和甘肃马衔山软玉地区所产和田玉的微量元素蛛网图和稀土元素配分图可知不同地区的和田玉存在差异[10]。

本次调查研究结果表明,马衔山玉料宏观上以黄绿色普遍带有“草花”为特征,无论是玉皮还是玉芯都有褐色“草花”分布(图版三)。在玉石山上随手捡起一块似玉的石头,上面都有“草花”分布。即使我们在当地玉石商人手中看到的不错的马衔山玉料上也有“草花”,质量特别好的玉料除外。除软玉外,马衔山上还有一些似玉的岩石,如透闪透辉石岩、绿帘透闪透辉石岩、玉化透闪石大理岩、玉化蛇纹透闪石大理岩等,这些似玉的岩石上也有“草花”。从我们采集的马衔山玉石薄片鉴定结果来看,矿物成分除透闪石外,以含较多透辉石为特征,含少量黝帘石、绿帘石、磁铁矿和磷灰石,偶见阳起石、绿泥石、钠长石、方解石和石英。据矿物成分可分为透闪石玉、透辉透闪石玉、蛇纹透闪石玉、透闪透辉石玉及透辉石玉,玉料质地致密细腻,隐晶-纤状变晶结构。岩石化学与地球化学上与新疆蚀变碳酸盐岩型和田玉和甘肃敦煌旱峡玉有明显差异[11]。另外,部分质地较细腻的弱玉化透闪石大理岩及蛇纹透闪大理岩也可作为玉料利用。
二、大碧河中下游及其支流的调查
玉石山南麓有一条自东向西流过峡口镇注入洮河的河——大碧河,《狄道州志》里称为“打璧河” [12]。玉石山和山下大碧河之间有几条沟,这些沟是上玉石山的必经道路,也是雨水夹带山上的石头注入大碧河的通道。在甘肃临洮马家窑文化研究院李家功的引领下,我们对大碧河中下游和通往玉石山的三条支沟进行了较系统的调查,调查方法是在访问当地有关人员的基础上,进行野外实地考察。大碧河连接玉石山的支沟主要有三条:第一条大沟是王家沟,是玉石山和峡口镇之间的通道,大雨过后附近的村民往往会在这条沟里捡到玉石。在王家沟靠近玉石山的茨泉子村,十多户村民都拿出自己在沟中拣到的十余件山流水玉料(图版四)供我们观察、检测。玉料大小不一,大者长轴约30厘米,多呈次圆状,均有玉皮,内部质地多细腻,肉眼鉴定和XRF检测结果表明,玉石主要包括黄绿色(含草花)透闪石玉、透辉透闪石玉及透闪石大理岩,另外还有萤石料。王家沟下游汇入大碧河入口段,发育三级阶地,前人使用大型机械开挖二、三级阶地砾石层(图版五),据说在其中找到较多玉料,现政府已叫停。在阶地砾石层中我们也捡到浅黄绿色透辉透闪石大理岩及半玉化的大理岩砾石,这些砾石是玉石山玉矿的近矿围岩。王家沟汇入大碧河,因此大碧河中也可以捡到从王家沟滚落的玉石山上的玉石和其它岩石。我们在大碧河峡口镇段拣到较多直径约3~5厘米来自玉石山的透闪石大理岩,岩石磨圆度高,成球状或椭球状,质地较细腻。据当地人讲,也有人在大碧河峡口镇段捡到过小块的玉石;第二条沟是小沟——漆家沟,位于王家沟西面,虽位于玉石山正面,但鲜有听到在沟里捡到玉石的消息;第三条沟是王家沟东面的石景峡,距离玉石山相对较远,其沟脑是玉石山的东延部分。《狄道州志》里载“打璧河,在州北三十里,源出石井峡,即打璧谷” [13]。这里的“石井峡”可能就是现在所说的“石景峡”,峡中腰有水冒出。但现在的大碧河不源于石景峡,而是源于洮河和渭河的分水岭。石景峡虽可能是史籍上的打璧谷,且在峡里也捡到了透闪石大理岩砾石,但没有发现玉石器和玉料。

大碧河中下游两岸出露的地质体全为古近纪和新近纪红色砂砾岩、砂岩和泥岩。河谷发育三级阶地,各级阶地及河床内砾石成分复杂,主要有片麻岩、变粒岩、斜长角闪岩、大理岩、石英岩、变质砂岩、变质安山岩、灰岩、花岗岩、辉绿岩及脉石英等(图版六),少量为古近纪和新近纪砂砾岩和砂岩,表明多数砾石是来自大碧河中上游玉石山的岩石,来自大碧河两岸的砾石很少。直径约5厘米的透闪石大理岩、斜长角闪岩、正长花岗岩和脉石英等砾石是马衔山多见的岩石,透闪石大理岩应是玉石山玉矿的近矿围岩。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这是地表水与地下水系统循环的一般规律。玉石山上多水,在近山顶的地方依然有泉水冒出。调查时在玉石山东坡海拔2800米处发现一个可能是新开挖的矿坑,坑底距坑口仅约2米有余,坑底有水渗出,表明这几条沟的沟脑有水源。据当地人称,这几条沟常年有流水,尤其是夏天洪水期流量较大,加之沟谷的纵比降较大,流速很快,对玉石山风化脱落及崩落的岩石有搬运能力。
调查结果显示,山流水型玉料主要出露于王家沟、漆家沟,石景峡支沟发育较多近玉矿的围岩砾石,大碧河内有少量籽料。马衔山玉料包括山料、山流水和籽料,分布面积较大。另外,还调查了马衔山玉石矿周围的萤石矿点,萤石主要赋存于北东向断裂带中,围岩为花岗岩。萤石为浅绿色、紫色,部分发育立方晶体,玻璃光泽,透明度高,少量具圈层状构造。马家窑出土的萤石器物与其相似,岩石化学和微量元素组合也基本一致,其原料可能来自马衔山[14]。
三、马衔山附近的考古发现
2022年9月我们在马衔山区域做了局部考古调查,在玉石山西南以西发现了2处齐家文化时期的遗址——褚家寨子和驹山村(图一),发现的遗存包括灰坑、房址和陶片。临洮地区之前调查的史前遗址主要位于河流的第二级阶地[15],本次调查发现的齐家文化遗址均位于海拔更高的地方。本次调查为马衔山玉料的利用年代提供了新线索。
(一)褚家寨子
位于玉石山西南约10千米,海拔2200米。村里的岩石类型均在玉石山上可以发现,以片麻岩和花岗岩居多。采集到3片齐家文化时期的陶片。
陶片 2片,2022GLCJZZ∶1,罐残片,夹砂红陶,腹部以下缺失。侈口,上有烟熏痕迹。短颈,颈上部有一圈锯齿状凸饰,鼓腹,颈部和腹部满饰粗绳纹。复原口径12、器壁厚0.6~1、残高10厘米(图三,5)。与秦魏家遗址出土的齐家文化Ⅲ式侈口罐(图四)[16]形制相似。2022GLCJZZ∶2,罐口沿残片,夹砂红陶。口沿下有月牙状附加堆纹。口沿残长5.3、残高4.8、厚0.7厘米(图三,1)。

另外,褚家寨子村民之前在村庄附近也采集到一些陶片和石器(图版七),陶片主要是夹砂罐的口沿和底部,有夹砂红陶和灰陶,口沿下颈上一般有锯齿状凸饰,腹部饰粗绳纹。其中一件较完整,侈口,短颈,颈上饰一圈锯齿状凸饰,鼓腹,腹部满饰粗绳纹,平底,整个形制和秦魏家出土的齐家文化Ⅲ式侈口罐相似。陶片特征也与秦魏家齐家文化夹砂陶片特征相符。石器可见有孔石斧、石钻帽、石磨盘和石磨棒。石斧利用相似形状的河卵石制成,周边经过打磨,细粒花岗闪长岩制成。石钻帽为上下各有一平面的球形,残,从孔处断裂,外壁打磨光滑,上下平面中间各有一孔,两孔未打通。石钻帽用细粒花岗岩脉制成。石磨盘和石磨棒为马衔山上片麻岩制成。

(二)驹山村
位于褚家寨子西南约8千米,海拔较褚家寨子略低。在一处路边剖面上发现2座白灰面房址、灰坑和陶片。
白灰面房址 2座,暴露长度约4~5米,白灰面厚约2毫米,未发现任何遗物(图版八)。与齐家文化白灰面房址的特征相符。

灰坑 1个,2022GLJSCH1,剖面可见坑口长约1.7米,底深约0.5米(图版九)。与白灰面房址开口层位相同。坑内填满灰土,发现泥质红陶器耳1件(图三,3)。

陶片 3片,包括1件器耳和2件器腹残片,发现于白灰面房子附近的灰坑和地层。2022GLJSCH1∶1,器耳,泥质红褐陶。残长4.4、宽2.5、厚0.5~0.6厘米(图三,3)。2022GLJSC∶1,器腹残片,泥质陶,内外颜色不同,外壁颜色土黄,内壁颜色略显深红,外壁满布方格状坑洼。最大残长7.8、残宽5.4、厚0.6厘米(图三,4)。2022GLJSC∶2,器腹残片,泥质红褐陶,外壁饰篮纹,不规则形。最大残宽4.7、残长3.5、厚0.5厘米(图三,2)。
从褚家寨子和驹山村发现的白灰面房址和陶片来看,符合齐家文化的特征,应为齐家文化时期遗存。
四、讨论
(一)玉矿调查对玉料来源研究的意义
玉器产源是玉器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玉器产地的研究有助于了解先民对周围自然资源的认识利用以及与其它地区的互动交流,因而玉器的产源研究一直以来备受学者关注。早在20世纪70年代妇好墓和满城汉墓玉器发现以后,即有学者对其质地进行了鉴定,并与和阗玉、南阳玉、岫岩玉进行了比较[17]。这一阶段使用的方法主要是对玉石外观特征、结构构造、矿物成分的观察和判断,并结合历史文献记载和现今出产玉料的产地地质及岩石矿物学特征进行比较。20世纪80年代以来自然科学者逐渐介入到玉料的来源研究,但早期的工作主要是使用仪器对古玉质地进行鉴定分析,如近红外光谱和拉曼分析等。之后地学、考古学者逐渐开始结合,使用多种大型仪器开展对古玉器玉料主、微量元素和稀土元素的测试,将结果与前人对现代玉料成分分析结果进行比较以分析玉料的来源。检测方法以微损测试为主,包括氢氧同位素分析、X射线衍射分析(XRD)、电子探针、激光剥蚀电感耦合等离子质谱(LA-ICP-MS)等有损分析方法,主要是中国古玉溯源的矿物谱学结合岩矿地球化学分析,同时玉料地质成因也开始受到关注。近年的研究结果表明,玉料的结构和矿物组成、玉料成因地质学、地球化学标型/指纹特征相结合的方法是目前进行玉料溯源最有效的方法[18]。
这些方法的综合使用离不开对玉矿的研究,新玉矿的发现能为玉料来源研究提供丰富的可资对比的材料。20世纪80年代江苏小梅岭玉矿发现之前,可以对比的玉矿资料只有新疆和阗玉、辽宁岫岩玉、河南独山玉等为数不多的几个玉矿。小梅岭玉矿的发现引发了大量学者对古玉料溯源研究的兴趣。他们通过对古玉矿遗址及开采玉料的研究,运用各种分析方法对崧泽、良渚文化遗址出土玉器的玉料来源进行研究[19]。2000年以来,王时麒对岫岩玉研究的深入极大推动了红山文化玉器和岫岩玉流布的研究[20]。可以看出,新玉矿的发现和对老玉矿的深入研究都有力推动了出土玉器玉料溯源研究的发展。夏鼐早在1983年就指出“将来对于玉矿的原料和古玉器的实物多加科学分析和比较,一定可以找到中国古玉的确切来源” [21]。
对玉矿山进行地质调查是玉矿研究开展的基础,地质调查不仅可以了解玉矿山的地质特征,而且可以采集到不同类型的玉料和围岩,有助于系统了解玉矿山的整体面貌。本次地质调查找到了马衔山玉矿从富镁大理岩受花岗岩热接触蚀变为玉矿的地质证据,发现了马衔山玉矿具有从透闪石玉到透闪透辉石玉、透闪透辉石大理岩再到含透闪石大理岩的逐渐变化特征,这对于理解马家窑遗址出土的各种玉石的原料来源分析提供了坚实的地质学解释。另外,微量元素可以反映玉矿形成时的地质条件,但并不是一个玉矿山所有玉石及围岩的微量元素特征都一致,因为微量元素特征受原岩性质、蚀变程度以及演化过程等多种因素制约。如果一个矿山不同部位经历了不同地质事件的改造,那么微量元素的特征也会有所差异。马衔山周围的萤石矿化是玉矿形成以后热液作用的产物,其微量元素特征与玉矿略有不同,但部分玉石明显受到这期热液活动的影响。如绿帘透辉透闪石玉的微量元素组合与萤石相似,出现过渡元素Cr、Co、Ni,Y的含量也略高[22],显示出与其他玉石略有差异的特征。
此外,玉矿山周围地理环境的调查也可为玉石资源的获取方式提供线索。对马衔山南面的大碧河和马衔山与大碧河之间的几条沟的调查使我们认识到,除了上玉石山开采玉矿之外,到山下的沟和河流里捡拾也是获取玉料的重要方式。沟里堆积砾石的调查和附近村民的讲述表明,每逢暴雨沟里就有玉石被冲刷出来,也许数量没有开采得到的多,但获取玉料的难度要小很多。
因此玉矿的地质调查对于清楚认识玉料的地质成因、玉矿山的玉料种类以及玉料的存在方式有重要帮助,对研究不同玉料的来源和获取方式有着重要作用。
(二)马衔山玉料的利用年代
《狄道州志》“马衔山玉篇” [23]里讲述了马衔山上的居民到马衔山挖宝玉的故事,里面提到金城官长,据《狄道州志》载,临洮只有在隋代被称为金城,所以马衔山玉篇里的故事很可能发生在隋代,百姓挖的宝应当不晚于隋代。同时玉篇里提到禹贡古雍州,《尚书·禹贡》也确实记载有“黑水、西河惟雍州……厥贡惟球、琳、琅玕” [24]。顾颉刚、史念海认为雍州起自今陕西省东界,包括甘肃等地[25],因此甘肃临洮县属于古雍州的范围。对于《禹贡》的成书年代古代诸家一般认为是夏代,而近百年来学界的研究则有西周、春秋和战国三种观点[26],最晚的年代是战国,说明至迟在战国时期雍州应该就已经有美玉生产。
本次马衔山周围的调查将马衔山玉料的利用年代可能提早到齐家文化时期。古方曾对马衔山玉矿进行过调查,认为其是齐家文化玉料的来源之一[27]。这是根据齐家文化玉器的大量发现和马衔山发现过经加工玉料的消息来推测的,没有考古发现的支撑。本次调查虽然在玉石山没有发现陶片,也没有发现开采玉矿的工具,但玉石山西南地区褚家寨子发现的齐家文化特征的陶片和石器,以及驹山村发现的齐家文化特征的白灰面房子、灰坑和陶片,说明玉石山附近齐家文化时期存在聚落。虽然尚未发现玉器和加工过的玉料,但鉴于与玉石山的距离,这两个遗址尤其是褚家寨子遗址在齐家文化时期可能知晓玉石山,并可能去玉石山寻玉。除到玉石山上寻玉,他们也可能到山下的大碧河里拾玉。正如前文分析,玉石山上成玉带较狭窄,延伸也较深,而且只有挖到呈鸡窝状分布的玉石才有好玉,找玉难度较大。另外,大碧河注入洮河,褚家寨子和驹山村所在的好水也在大碧河口下游注入洮河,这两个遗址的先民可以顺着好水沟到洮河里捡拾从大碧河带下来的玉料。因此马衔山玉料可能在齐家文化时期已经被利用。
(三)马家窑遗址出土齐家文化玉质品原料的来源方式
马家窑遗址出土的齐家文化时期大部分玉质品从外观、矿物组成和微量元素特征上都与马衔山玉料有极高的相似性,再加上马家窑遗址距玉石山仅约60千米,是目前考古发现距离马家窑遗址最近的玉矿山,因此马家窑遗址出土的大部分玉质品的原料来自马衔山的可能性很大[28]。但从马家窑遗址出土的部分玉边角料所带玉皮且都有一定的磨圆(图版一〇)情况来看,马家窑遗址出土的玉质品玉料中可能有山流水或籽料。
前文提到玉石山和大碧河之间有三条沟,当地村民大雨后在王家沟里捡到过不少玉石。从玉石山到王家沟和大碧河距离都不远,玉石山冲下来的玉料没有经过远距离的流水冲刷和搬运,王家沟里的山流水料磨圆度不高,大碧河里籽料的磨圆度略高。当时居住在马衔山附近和洮河两岸大碧河口下游的人们可以从王家沟和大碧河及洮河里捡到玉石。因此马家窑遗址出土的部分齐家文化玉质品的玉料也许是马衔山玉石山的山流水料或籽料。
马家窑遗址位于大碧河汇入洮河地段的上游,因此玉料不可能出现在遗址附近的洮河里,一定要到王家沟、大碧河或大碧河口下游的洮河沿岸才能捡到。但玉料不会像石头那样,在这些地方比比皆是,只有住在附近可以经常去这些地方的人才有可能大量捡到,用于玉器生产。马家窑遗址距马衔山玉石山虽然很近,但也有60千米,远不如玉石山附近遗址的人有捡玉料的有利条件。目前的考古资料表明,洮河两岸分布有很多齐家文化时期的遗址[29],发现玉器的齐家坪遗址[30]就位于大碧河与洮河交汇处的下游左岸,大崖头遗址位于洮河左岸正对着大碧河汇入洮河的地方,考古学者调查时曾发现一件玉料,和马衔山玉石山的玉料很像[31]。研究表明,齐家文化时期,不同地域之间的交流互动已是常态,交流的物品包括陶器、玉石、铜料和动植物资源等[32]。洮河两岸齐家文化时期的遗址,尤其是距马衔山较近的遗址可以充当马家窑遗址玉料的中间商,将捡到的玉料交换到马家窑遗址。相关研究也表明,齐家文化时期,马家窑遗址生产的陶器可能被带到齐家坪遗址和洮河流域的其他遗址,但马家窑遗址里齐家坪的陶器则很少见[33]。马家窑人也许使用陶器与齐家坪等马衔山附近的遗址进行交换,带去陶器,带回玉料。当然也有可能是马衔山附近遗址的先民将玉料带到马家窑进行来料加工。因此,玉石交换可能也是马家窑遗址和玉石山附近遗址进行交流的方式之一。
五、结语
马衔山玉矿的地质调查使我们对马衔山玉料的地质成因、玉料种类及山流水料和籽料的空间分布有了较系统的认识,同时马衔山周围的考古调查为认识马衔山玉料的利用年代提供了参考资料,这些调查结果对于认识马家窑遗址出土的齐家文化玉质品的原料获取方式提供了研究基础。马衔山的玉石属花岗岩与镁质大理岩接触交代型玉矿,普遍带有“草花”,玉石种类及其围岩包括透闪石玉、透辉透闪石玉、透闪透辉石玉和透闪透辉石大理岩及含透闪石大理岩等,玉矿体到围岩逐渐变化。这些玉石种类都可以在马家窑遗址出土的齐家文化玉质品中见到。马家窑遗址出土的大部分玉质品原料可能来自马衔山。根据马家窑遗址出土玉质品上发育的玉皮磨圆程度分析,玉料里至少包括山流水和籽料。这些可能不是位于洮河上游的马家窑先民直接到马衔山玉石山开采获得,更大可能是与马衔山周围的人群交换而来。与其他遗址交换玉料可能是马家窑先民获取玉料的主要途径,也是马家窑遗址与马衔山附近遗址进行交流的方式之一。
附记:本研究得到中国社会科学院“优势学科(项目编号DF2023YS13)”“科技考古实验室(项目编号2024SYZH002)”和“石玉器生产与社会变迁(项目编号2024KGYJ017)”项目的支持,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项目“中国境内‘西玉东输’的时间和路径”(项目编号20250303)及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甘肃临洮马家窑遗址考古发掘资料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25AKG005)的阶段性成果。
执笔:翟少冬 白志达 郭志委
绘图:白志达 史志伟 任涛
制图:翟少冬 宦立旻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另此处省略注释,完整版请查《江汉考古》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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