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甘肃过大年（11）】雪原五骏踏新春 草原欢歌寄深情

　　文|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雪原骑行，五骏踏新春

　　马年新春，祁连山与阿尔金山相拥的草原，早已被一场厚雪裹得严严实实。极目望去，天地一色，苍茫无边，雪山静立，冰河静默，整片草原都沉在一种洁净、庄严又温柔的寂静里。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带着雪的清寒，却吹不散草原儿女心头那团滚烫的年意。

　　我与朋友们相约，组成一支五人小马队，踏雪穿行在茫茫雪原，循着炊烟与欢歌，向着深山里的毡包逐户拜年。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出游，而是草原人刻在骨血里的礼俗——以马为媒，以雪为径，以心相交，把新年的祝福，送到每一个阿吾勒，送到每一位亲友身边。这一程，雪为底色，马作足音，风传笑语，万物相伴，成了我此生最难忘、最深情的草原春节记忆。

　　我骑的是一匹性情温顺、步伐稳健的枣红马。它通身毛色如燃着的炭火，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跑起来鬃毛飞扬，尾梢轻扫雪地，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沉稳中带着灵动。我身着狼皮镶边的天蓝色大衣，大衣垂落时线条柔和，既挡得住深山刺骨的寒风，又衬出草原儿女独有的英气与豪迈；头上戴一顶火红狐皮帽，帽檐柔软蓬松，毛锋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在一片素白天地间，恰似冬日里最暖、最艳的一抹朝阳。一身装扮，既有草原游牧的古朴厚重，又藏着新春佳节的热烈喜庆，每一次策马前行，都仿佛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融。

　　身旁的好友军拜，骑着一匹神骏的铁青马。那马通体乌黑发亮，不见一丝杂色，四蹄稳健，目光如炬，行走在雪地上，自带一股沉稳威严之气。军拜一身传统牧民装束，手中始终提着一把冬布拉，琴身古朴，木纹细腻，琴弦清亮，未等弹奏，便已透着浓浓的草原韵味。他是我们之中最懂琴音、最擅弹唱的人，一路之上，琴声时断时续，时而轻快，时而悠长，和着马蹄踏雪的哒哒声，在空旷寂静的雪野里悠悠回荡，成了我们马队最动人、最贴切的伴奏。

　　哈里木骑的是一匹黑骏马，身姿挺拔，骨架匀称，步履轻快，跑起来如风似电，精气神十足。他穿着厚实暖和的羊羔皮大衣，大衣洁白柔软，毛质细密，既保暖又显精神，衬得他面色黝黑爽朗，眼神明亮；头上一顶标志性的哈萨克尖帽，棱角分明，刺绣精致，尽显本民族的风情与气质。他话不多，却始终面带笑意，目光温和，像藏着整片草原的星光与坦荡，每到一处，都能引来牧人最亲切、最熟络的招呼。

　　队伍里最亮眼、最动人的，当属女骑手布拉克。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驹，马身纤细优美，蹄轻步稳，行走在雪原之上，宛如雪中精灵，不染尘埃。布拉克身着鲜艳红裙，裙摆随风轻扬，外罩华贵貂皮大衣，雍容又不失灵动。红裙在白雪与貂裘之间若隐若现，热烈而明媚，一眼望去，便成了雪原上最动人的风景。她是远近闻名的草原歌手，嗓音清亮，如同山涧清泉，又似云端百灵，婉转悠扬，未开口已让人沉醉。骑马时她身姿挺拔，洒脱自在，控马从容，全然不输男儿，引得我们一路赞叹。

　　哈那提则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黄膘马，马身健壮有力，踏雪有声，气势十足，每一步都踏得踏实沉稳。他是草原上有名的铁里麦手，身手矫健，性格爽朗，又是我们之中最赶新潮、最懂时尚的朋友。一身利落皮夹克，少了几分传统服饰的厚重，多了几分现代青年的潇洒与干练；手中提着哈萨克传统乐器霍木孜，琴身独特，音色苍劲，自带一股自由不羁的气息。他往马背上一坐，眉眼飞扬，举止洒脱，那份从容帅气，引得沿途牧人频频回头，交口称赞。

　　五匹马，五个人，五种风采，五种性情，在茫茫雪原上汇成一支独特而温馨的拜年马队。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清脆而厚重的声响，哒哒、哒哒，节奏均匀，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雪粒被马蹄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撒下一路细碎的银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我们不急不缓，信马由缰，任由寒风拂过面颊，任由目光在辽阔的天地间游走。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偶有几缕白云轻飘；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雪原，洁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远处雪山巍峨，银装素裹，近处坡谷连绵，雪色温柔，天地辽阔，让人心中顿生坦荡与安宁。

　　万物作伴，生灵共佳节

　　我们的马队，一踏上雪原，便不再是孤独的行者。这片草原上的所有生灵，仿佛都提前接到了新春的讯息，纷纷从各自的栖息地走出，静静观望，默默相伴，成了我们最特别、最安静的“观众”。

　　成群的藏原羚站在远处雪坡上，身姿轻盈优雅，目光温顺柔和，静静地望着我们的马队缓缓前行，不慌不逃，只是默默注视，像是在欣赏一支节日的队伍。藏野驴迈着矫健的步伐，在不远处奔跑跳跃，时而停下回望，时而并肩前行，像是在为我们引路，又像是在与我们同乐。机灵的雪兔在雪地里一闪而过，耳朵竖起，眼神机警，留下一串小巧整齐的脚印，转眼便消失在雪灌丛中。赤狐与沙狐披着一身艳丽皮毛，躲在低矮的灌木丛后，探头探脑，眼神狡黠而灵动，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支热闹的马队。就连平日里难得一见、让人敬畏的雪狼，也伫立在远山之巅，身影挺拔，目光沉静，没有半分凶戾，只是默默注视着这支拜年的队伍，与我们共享这新春的宁静与祥和。

　　天地之间，万物共生，一派和谐。山顶的雪鸡最先发现了我们，不等我们靠近，便高声啼鸣，那清脆响亮的声响划破长空，在山谷间回荡，像是在为我们报信，又像是在以草原生灵独有的方式，向我们致以最诚挚的新春欢迎。陡峭的山巅上，盘羊昂首挺立，犄角粗壮有力，身姿稳健，宛如忠诚的卫士，一动不动，为我们站岗守望。岩羊在山崖间灵巧跳跃，步履轻盈，一路随行，时而在高处驻足回望，像是尽职尽责的巡逻兵，守护着我们的行程。

　　高空之上，雄鹰展翅翱翔，翅膀划破云层，矫健有力，久久盘旋在马队上方，目光锐利，默默护航，仿佛是草原最忠诚的守护神。密林深处、岩石之后，雪豹与猞猁隐匿身影，皮毛与山石雪色相融，在暗处静静观望，不惊扰，不靠近，不打扰人间的欢喜，只与我们共享这天地间的安宁与喜庆。报喜的喜鹊落在枝头、马背与毡包顶上，叽叽喳喳，欢叫不停，清脆的声音传遍四野，把节日的喜悦与吉祥，传遍每一座毡包，每一片草场。

　　这一刻，我深深懂得，草原的春节，从来不只属于人。它属于雪山，属于冰河，属于骏马，属于每一只在此生息的生灵。人与自然，在这一刻，没有界限，只有相融。

　　毡包炊烟，暖香迎远客 

　　不知行了多久，远远地，我们看见了深山里的毡包。洁白的毡包静静坐落在雪地上，背靠缓坡，面朝向阳之处，像一朵静静绽放的雪莲花，朴素又圣洁。包顶炊烟袅袅升起，细细一缕，被寒风轻轻吹散，在空中化作一缕缕轻柔的雾霭，带着酥油、肉食与奶茶的暖香，飘向远方，勾着游子与访客的心。那是我们的老友家，早已备好年货，烧旺炉火，等候着远方亲友的到来。

　　见到我们的马队出现在雪坡尽头，主人急忙迎了出来，脚步匆匆，脸上堆满憨厚而真诚的笑容。一声声“新年快乐”“新年好”“吉庆如意”在雪地里响起，握手、拥抱、拍肩，所有深厚的情谊，都藏在这朴素又热烈的问候里。我们翻身下马，拍落身上的雪粒，牵着马，跟着主人走进温暖的毡包。门外寒风凛冽，雪花轻飘，包内却暖意融融，炉火正旺，牛粪火噼啪轻响，火光跳跃，照亮了每一张笑脸，也驱散了一路的寒意。

　　节日的餐布早已精心铺好，上面摆满了草原新春最丰盛、最地道的美味，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心生温暖。金黄的酥油香气浓郁，质地细腻，入口即化，是草原人餐桌上最不可或缺的珍品；哈尔腾风干肉肉质紧实，咸香入味，经过冬日风雪与阳光的滋养，风味独特，是草原人冬日里最珍贵的储备；苏干湖的马哈孜鲜香醇厚，肥马肠油润饱满，一口下去，唇齿留香，满是年的滋味；库姆塔格的骆驼驼峰、驼掌软糯筋道，风味独特，营养丰厚，是难得的美味；塞尔腾牦牛肉鲜嫩多汁，肉质紧实，香气浓郁，一口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还有各式奶酪、奶豆腐，酸甜可口，奶香四溢，口感丰富，是草原儿女最爱的小食。桌上更少不了草原饮料禾木孜，色泽清亮，清爽解腻，一口下肚，甘甜润喉，浑身舒畅。

　　主人热情地劝吃劝喝，话语朴实，情意深重，不停地往我们手中、碗里添着食物，说着祝福的话语。我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美食，喝着饮料，聊着一年的收成、家中的琐事、草原的变化，欢声笑语不断，暖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流淌在每一个角落。毡包不大，却装下了雪山风雪，装下了远方来客，装下了一整个草原的深情厚谊。

　　篝火星空，欢歌醉阿吾勒

　　白天的欢聚尚未落幕，夜晚的狂欢已然开场。附近的牧民闻声而来，男女老少，穿着节日盛装，骑着马，踏着雪，纷纷聚集到毡包外的空地上。人们抱来干柴，架起熊熊篝火，木柴噼啪作响，火焰冲天而起，橙红的火光把漆黑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每个人的脸庞映得通红。老人坐在一旁，笑容慈祥；年轻人围着火堆，欢呼雀跃；孩子们跑来跑去，追逐嬉闹，欢声笑语在夜空下回荡，在山谷间回响。

　　我们之中的艺人率先蹬上临时用木架与毡毯搭起的小台，拿起冬布拉、霍木孜，弹唱起来。琴声悠扬，歌声嘹亮，诉说着草原的故事，赞颂着雪山的神圣，祈愿着新年的吉祥。牧民之中亦是能人辈出，弹唱的、跳舞的、助兴的，歌声、琴声、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

　　特别是一位名叫塞依提的年轻人，在漫天星空之下，怀抱现代吉他，指尖轻拨，旋律缓缓流淌，弹唱起那首动人的《最亮的星星在我们阿吾勒上空》。旋律深情婉转，歌词真挚朴实，歌声清澈而有力，穿过篝火，越过人群，飘向深邃的夜空，飘向远处的雪山。星星在头顶闪烁，篝火在身旁燃烧，歌声在耳边回荡，所有人都被这氛围深深感染，不由自主地跟着拍手、合唱、欢呼、摇摆，篝火晚会瞬间被推向最高潮。歌声与琴声交织，欢笑与祝福相融，这一刻，没有陌生，没有隔阂，只有草原儿女一家亲的温暖与热烈。

　　五日逐欢，情深忘归途

　　我们就这样，从一个阿吾勒到另一个阿吾勒，从一座毡包到另一座毡包，一连五天，踏雪穿行在草原深处。每到一处，都是喜庆热闹的场面；每到一家，都是热情真挚的迎接。洁白的雪野、奔腾的马队、温暖的毡包、袅袅的炊烟、丰盛的食物、悠扬的琴声、动人的歌声、温暖的笑容、淳朴的情谊，交织成一幅最动人、最难忘的草原春节画卷。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浮躁，没有世俗的纷扰压力，只有天地辽阔，人马相依，万物和谐，情意绵长。

　　五天的时光，短得像一场梦，长得足以铭记一生。我们踏过的每一寸雪地，都留下了马蹄的印记；我们走过的每一个阿吾勒，都留下了欢声笑语；我们喝过的每一碗奶茶，都藏着草原最醇厚的温暖；我们听过的每一支歌，都飘在雪山之间，久久不散。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马蹄声依旧清脆均匀，踏响在雪原之上。可这片草原，这些亲友，这场春节游，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心底。那些雪中静静观望的生灵，那些雪中策马前行的伙伴，那些温暖明亮的毡包，那些沸腾热闹的篝火，那些婉转深情的歌声，那些真诚朴实的笑脸，都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最温暖的记忆。

　　草原的春节，没有繁华装点，却有最纯粹的欢喜；没有盛大排场，却有最真挚的情谊；没有车水马龙，却有天地辽阔、万物相伴。它藏着草原最本真的烟火气，藏着牧民最淳朴的善良与热情，藏着我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与热爱。

　　归途之上，我勒住马缰，再次回望茫茫雪原，回望连绵雪山，回望那些散落的毡包与袅袅炊烟，心中满是不舍与留恋。这场草原春节之行，不仅仅是一次拜年，更是一场心灵的回归，一场精神的洗礼。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身在何方，这片雪地里的欢声笑语，这份草原深处的温暖深情，都会永远留在我心间，让我时时回望，久久留恋，念念不忘。

　　草原的春节，是雪地里的火，是寒风中的暖，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故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