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甘肃过大年（10）】门楣上的文化守望

　　文|刘关波

　　三十多年前，当我还是孩童时，每逢过年走亲戚，那些长辈们似乎总是对打麻将和玩纸牌兴趣盎然，甚至是流连忘返而乐此不彼。当大人们在新年期间对打牌情有独钟时，而彼时的我，则与亲戚家的小伙伴们在屋檐下追逐嬉闹。待喧嚣稍歇，我便鬼使神差地被亲戚家每个房间门框上的春联所吸引——那些墨迹或娟秀或遒劲的字迹，像一把把钥匙，为我打开了一个充满诗意与哲思的隐秘世界。

　　彼时，即便是在春节期间，精神文化生活也依然显得甚为贫瘠，春节的娱乐项目屈指可数。在百无聊赖之际，我便在不经意间将春联视作了心灵的栖息地，便有意无意的反复摩挲春联字里行间的韵律与意境。彼时，目之所及的那些对联，仿佛是在贫瘠的文化土壤里掘出的一眼清泉，以春联文字的甘霖浇灌着当时精神文化生活较为虚空的春节时光。记忆中的那些春联，或写景状物，或抒情言志，或寄寓希望，每一副都像一扇窗，透过它，我有幸得以窥见一个更广阔、更深厚、更富有文化气息的世界。可以说，那些春联较好的扮靓了我幼时的春节时光，让我幼时的春节少了一分虚无缥缈，而多了一分内心的安然与充实。

　　记忆最深的是读初三那个大年初一，我随父亲在湾子里挨家挨户拜年时，同学家里的春联横批居然令我驻足良久。那行清逸的字迹写着“雪化了是春天”，就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我那蒙昧的视野。在我们那穷乡僻壤的小山沟里，竟有人将春联的意境写得如此超凡脱俗而富有诗意——既非陈词滥调的“雪化了是雨水”，亦非故作高深的堆砌辞藻，而是以最朴素的意象道出了生命的轮回与希望的萌发。那一刻，我恍然惊觉：原来春联文字可以如此清新脱俗，原来平凡的门楣之上亦能绽放出高雅的文化之花，原来春联也可以蕴含如此美好的意象和十足的韵味。

　　那副春联的横批，让我联想到许多。雪，是冬天的象征，是寒冷与沉寂的代名词；而春天，则是温暖与生机勃勃的象征。雪化了，意味着冬天的结束，春天的到来。这不仅仅是一个自然现象的描述，更是一种生命的隐喻——冬天再怎么漫长，也终将过去，而和煦的春天总会如期而至。这种对生命规律的深刻洞察，这种充满诗情画意的文字，让我在幼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春联的画面感与春联对心扉的深度之润泽。

　　在兴趣的驱使下，我开始以笨拙的悟性揣摩春联的门道。幼小的我竟发现，写春联似乎并非难事：不过就是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实词对实词、虚词对虚词……如此工整的对仗，像一场严谨的文字游戏。后来，一位同仁请我品鉴他自创的春联，我一眼便看出上联的动词竟对应下联的名词——这微小的发现，竟成了我与春联对话的起点。

　　如今，我偶尔在各地春联征集活动中获奖，想来这与儿时反复琢磨亲戚家的春联密不可分。那些年，我不仅在琢磨春联中打发春节期间的悠闲时光，更在以孩童的赤诚与春联对话：记忆中，有的乡亲将“九州大地”误作“九洲大地”，有的把“春满五洲”错写成“春满五州”，还有的将“春晖万里”篡改为“春辉万里”，有的将“锦绣山河”想当然的写成“锦秀河山”，有的将“山清水秀”写成了“山青水秀”，有的将“春意浓浓”写成了“春意阑珊”——这些瑕疵，恰似春联文化长河中的涟漪，映照出民间书写的真实与鲜活。虽然彼时乡亲们的文化水平并不高，书写的春联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瑕疵而在所难免，但是，彼时的乡亲们对春联仍然满怀虔诚，仍然坚持手写春联，仍然对春联“高看一眼而厚爱三分”的心态，而绝不是以图简省的心态花钱从街上将春联一买了之。

　　现如今回望我幼时所经历的那些春节，那些年我在春节期间反复琢磨着春联，何尝不是一场静默的文化修行？它让我在浮躁的年节里学会沉淀自己的内心，在字斟句酌中感受春联文字的温度。正如作家熊召政所言：“书香养我”，而于我而言，似乎是“春联养我”——它以最接地气的方式，将春联文化的种子播撒进我当年幼小的心田，让春联这一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在寻常门楣间生生不息、传承不辍。

　　春联，这一独特的文化形式，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智慧与情感。它不仅仅是一副对联，似乎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精神的寄托、一种心灵的养分。在当年那些物质匮乏的岁月里，春联以其独特的魅力，滋养着我的心灵，让我在春联文字的海洋中遨游，在春联文化氤氲的氛围中逐渐感受着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春联这一传统文化形式也在不断的创新发展。它不再局限于传统的纸质对联，而是以各种形式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无论是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还是在乡村的屋檐下，我们都能很轻易的看到春联的身影。它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继续传承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春联养我，养的是我的内心深处，养的是我的精神世界，养的是我对传统文化守望的心。它让我在文字的熏陶中，逐渐成长为一个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信笃行的人。我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春联这一传统文化形式将继续发扬光大，并为我们的生活增添更多的色彩与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