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边的异乡人

　　在兰州城关区麦积山路与甘南路之间的詹家拐子巷，一家名为“那年花开”的咖啡店藏于深处。老板艾利克来自乌克兰，是兰州女婿。近日，同样来自乌克兰的兰州理工大学留学生雅莲循址而来。一句乌克兰语“Прив？т”，让两个异乡人在同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1 母语相认：巷深不妨人相识

　　艾利克2016年来到兰州，与妻子旅行时萌生开店想法：客人推门进来，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喝咖啡、放松聊天。2019年，“那年花开”开业。游客笔记里写道：“这里没有闹市喧嚣，只有好喝的咖啡和好吃的蛋糕，还有温馨复古的布置和舒缓的音乐。”

　　这天，艾利克照常开店，打扫、整理、压粉。木门推开，一句“Прив？т”落进安静的店里。他手上一顿，抬头笑了：“О！Прив？т。”他已很久没在兰州听到有人用乌克兰语打招呼。

　　推门的是雅莲。她去年因“汉语桥”项目首次来兰，参与兰州理工大学承办的团组交流项目，来自乌克兰文尼察国立技术大学孔子学院。黄河穿城而过的景象让她想起第聂伯河。回国后，她申请来兰州读研，今年秋天成为兰州理工大学新生。听说有同乡在此开店，便找了过来。

　　一个已在兰州安家，一个正把兰州当作自己的家。一句母语，让两人在这间小店里有了交集。

　　2 一杯咖啡：日常里的踏实

　　艾利克招呼雅莲坐下，请她喝咖啡。称豆、磨粉、扣柄、萃取。咖啡液缓缓流出，表面浮着细腻油脂。他倾斜杯子，奶缸嘴贴住液面，先画两圈融合，压低，左右摆动。精致的咖啡拉花图案在杯面展开，收尾轻轻一提，完整落定。

　　“好喝。”雅莲说。艾利克又切了一块提拉米苏递过去。雅莲尝了一口，停了一下：“这味道和乌克兰很像，和中国其他地方吃到的提拉米苏不太一样，有点想家。”

　　吧台旁一部带拨号盘的老式电话擦得发亮，吸引了雅莲的注意。她拿起电话，笑着说：“你来这里喝杯咖啡吧！”书架上有几本《读者》，墙角一台老式缝纫机，旁边放着一把小提琴。雅莲拿起琴，说以前学过，试了几个音，笑着放下。

　　最让她停住脚步的，是一条乌克兰传统刺绣毛巾。她一眼认出，说这种毛巾在乌克兰婚礼上常见，随即将毛巾边缘纹样与自己连衣裙上的地区图案并排对照，看了好一会儿。“这种毛巾在乌克兰语中叫‘рушник’，在婚礼、洗礼等人生仪式中使用，传统上由女性亲手刺绣，出嫁时随身携带。”雅莲解释。老式缝纫机她此前没见过，坐下来踩了两下踏板，感受起落。

　　冰箱上贴满冰箱贴。雅莲逐个看过去，问艾利克：“这都是和家人一起去过的地方吗？”艾利克说：“对，有敦煌、重庆、嘉峪关，也有兰州的中山桥、白塔山。今年五月，家人从乌克兰来中国，我们去了上海、杭州；回到兰州，我带他们走中山桥，上白塔山，吃牛肉面。八月，又带孩子去了嘉峪关。中国好玩的地方特别多，一定要多出去看看。”

　　雅莲问他，为什么在兰州开这样一家店。艾利克的回答很短：“妻子是兰州人，朋友在这里，孩子在这里长大。”店里的灯、书架、桌子，是他和妻子自己设计的；书是一本一本挑的；架上的小物件，有一些是从乌克兰带来的。开店时最简单的愿望，就是客人推门进来，像到朋友家一样坐下来喝杯咖啡。

　　艾利克说：“兰州的好要住下来才知道。很放心。”这份放心，不是游客对一座城市的新鲜感，是把家人、朋友和日常都安放在这里之后，慢慢长出来的踏实。

　　3 一颗糖果：此心安处

　　雅莲来兰州还不到三个月，但有些东西已经慢慢熟悉：黄河边的风、牛肉面馆早上排队的人、校园里秋天的银杏。她说，兰州现在的天气和乌克兰很像，兰州正慢慢成为她的第二个“家”。

　　一个刚到中国不久的留学生，愿意用“家”来称呼一座西北城市。这句话落在她生活的点滴中：一条常走的路、一群逐渐熟识的人、一段正在展开的留学生活。

　　艾利克问她：“家人来过中国吗？”雅莲说，还没有。她说：“我希望未来能让家人来看看我学习生活的地方，看看黄河，看看校园，看看这间藏在巷子深处的咖啡店，一起来这里喝咖啡、吃蛋糕。”

　　准备离开时，雅莲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糖，放在吧台上。包装一看就是从乌克兰带来的。艾利克拿起来看了看，认出是乌克兰常见的彩色条纹糖——“Цукерки”，节日和待客时常出现的那一种。他说：“谢谢，我很想念乌克兰糖。”

　　在乌克兰，糖果、饼干这类甜食常是走亲访友时顺手递上的心意，不隆重，但非常熟悉。一小包放在吧台上的乌克兰糖，比任何一句“想家”都具体。

　　两人从“那年花开”出来时，巷子里已斜进了下午的光。巷口没有河风，只有寻常街巷的气息：近处铺面的响动，远处麦积山路上的车流声。艾利克说：“欢迎常来。”雅莲说：“一定会的。”

　　这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连接着两个异乡人：艾利克把“家”过成了日常，雅莲正计划把“家”过成未来。对两人而言，兰州已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安放日常生活与未来的地方。

　　本报记者 赵雨欣 何佳琪 见习记者 朱彦琳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