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文化看甘肃（78）｜“不唱由不得自家”——“90后”花儿传承人罗杰的十五年坚守与突围

国家级非遗项目（松鸣岩花儿会）州级代表性传承人罗杰

　　西北角·中国甘肃网记者 刘姗 程健

　　在和政，这座被松鸣岩的松涛温柔环绕、承载着千年花儿余韵的小城里，每一缕山风都仿佛在回荡着古老的歌谣。

　　在一间朴素的工作室里，一位年轻的歌者正放声高歌，苍音与尖音交织回荡，仿佛是高原与岁月合奏的乐章。国家级非遗项目（松鸣岩花儿会）州级代表性传承人罗杰正全神贯注地演唱着，他的眼神明亮而执着，歌声在小屋中悠扬回响。一曲落罢，余音未散，每一个音符都倾注着他对花儿这门古老艺术的热爱与坚守。

　　技艺溯源：父辈薪火点燃少年花期

　　花儿既承载着厚重的民族记忆，又跳动着乡土生活的鲜活脉搏。近日，记者走进罗杰的世界，与他展开了一场深入对话，探寻和政花儿这门古老歌谣的独特魅力与当代传承之路。

　　“我是国家级非遗项目（松鸣岩花儿会）州级代表性传承人罗杰，今年31岁，演唱花儿已经十五六年了。”罗杰的声音沉稳而真诚，“当初接触花儿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年龄比较小，因为我爷爷、我爸爸都会唱花儿，所以还是在父辈们的影响和督促下和花儿结缘的。”

　　罗杰坦言，一开始还不是很喜欢花儿，但命运的转折发生在暑假——家里人带他去松鸣岩花儿会。那片漫山遍野的歌海，深深震撼了年幼的他。“当时学花儿影响最深的就是我父亲教着我唱，还给我买了很多花儿光盘，有临夏的，有青海的。”他回忆道，慢慢听得多了，随着年龄增长，发现花儿的唱词很有意思，便逐渐喜欢上了，从此开始系统学习。闲暇时间，他会去找当地的花儿老唱家跟前学习唱腔，慢慢积累经验。后来为了更好地掌握演唱技巧，他自费找声乐老师学习专业的发声及气息掌握，“断断续续也学习了好几年”。

　　当被问及和政的花儿与临夏其他地方有何不同时，罗杰的神情顿时生动起来：“花儿分为两大类，河湟花儿和洮岷花儿。河湟花儿的流传地区基本就在甘肃临夏、青海东部为主，甘肃花儿也好，临夏花儿也好都在河湟花儿这一类。”他解释道，河湟花儿的特点是曲令众多、唱词丰富，演唱风格或亢婉转或抒情细腻，“它不像洮岷花儿那样曲令比较单一、唱词直白，所以河湟花儿是现在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花儿流派。”

参加中央电视台《黄金一百秒》栏目，演唱花儿并挑战成功

　　唱法探秘：真假声间的高原之音

　　花儿的唱法听起来高亢悠扬，那独特的调子究竟是怎么发出来的？罗杰一语道破核心：“花儿的高亢，核心是真假声混合，通俗一些就是尖音、苍音，像信天游一样唱得亮、传得远，所以唱花儿也叫漫花儿。”

　　谈及歌词的格律，罗杰如数家珍：“花儿唱词有固定的格律，比兴手法——借物喻人、借景抒情，基本四句为一首花儿唱词，二四句必须押平声韵，一三字可押可不押。”他强调，创作一首好的花儿唱词必须要有很深刻的生活经历、传承功底和比兴修辞等经验，“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功夫”。

　　关于花儿最早的演唱场合，罗杰介绍：“花儿最早的演唱场合是在庙会，田间地头、山坡放羊都唱花儿，而且不同场合都有适合的曲令和唱词。”他举例说，田间地头会唱一些比较抒情的花儿，高兴了有高兴的唱词，难过了也有诉苦的花儿；山坡放羊则会唱一些比较高亢的，比如《上去高山望平川》这首河州大令。

　　“花儿曲令将近有三百多首，有难度大的，也有一些比较容易掌握的，比如二梅花令。”罗杰坦言，唱花儿最难掌握的是方言和它的一些特定唱腔。至于从零基础到完整唱一首花儿需要多长时间，他笑着说因人而异，但“传统技艺需要长期的实践积累才能掌握，这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

　　文化根脉：多民族沃土上的花儿盛开

　　花儿为何能在和政这片土地上扎根如此之深？罗杰陷入沉思认真地说：“花儿是多民族共同传唱的一种高腔山歌，和政有汉、回、东乡、撒拉、保安、土族等多个民族聚居，而且松鸣岩花儿会又是三大花儿会之一，也是花儿的传承基地，所以让花儿在和政沃土之上生生不息，深深扎根民间，成为这片地域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名片。”

　　谈及花儿与其他西北民歌的关系，罗杰的见解颇为精辟：“河湟花儿、青海少年、宁夏山花儿都属于西北花儿文化体系，因地域民俗差异形成不同地域流派；而陕北信天游与花儿同属西北高原山歌大类，文化气韵相近，却自成独立体系，句式、曲调、演唱风格区别明显，属于同源不同支的民间山歌。”

罗杰积极参与花儿进校园、进社区、进景区、进企业的相关活动

　　传承困境：老龄化阴影下的青年破局

　　谈及传承面临的困境，罗杰的语气沉了下来。他坦言，花儿传承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传承人老龄化。“现在愿意去学唱花儿的人不多，尤其是年轻人更是不去接触花儿。”他目前有三个徒弟，年龄基本都在二十五岁左右，“平时他们工作也是和演出有关，所以接触花儿的机会比较多”。

　　“学花儿最苦的是找不到演出机会，从而就很难得到经济上的一些支持。”罗杰说出了许多民间艺人共同的心声。罗杰介绍，好几年前就一直在快手上坚持直播唱花儿，当时直播间观看人数也有一千多人，“作为非遗花儿传承人也是种传承的方式吧，但观看直播的群体都是年龄偏大的一些观众，几乎没有年轻人喜欢听花儿”。

　　为了让更多年轻人接触花儿，罗杰积极参与花儿进校园、进社区、进景区、进企业的相关活动，“打破只在花儿会听花儿的局限”。同时，他深知抢救性记录的紧迫性——“花儿主要是以口耳相传的，所以为了不让好的一些花儿曲令和唱词失传，我会自己去找一些花儿的老唱家进行访谈的拍摄和记录，使这些即将面临失传的资料能得以保存。”

　　在公益领域，罗杰同样不遗余力。他以实际行动践行着传承人的担当，连续多年投身各类花儿推广活动，让这门古老的艺术走出深山、走进大众。

　　面对国际受众，罗杰坚信花儿作为口耳相传的民间艺术，“无需翻译即可直抵人心”，是讲述甘肃故事、传播中国文化的绝佳载体。

罗杰的花儿人生，是年轻非遗传承人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守护

　　未来展望：让古老花儿在青春歌声里绽放

　　在罗杰的手机里，存着无数段花儿的录音；在他的心中，装着对这门艺术最深沉的热爱。

　　“非遗传承人这5个字，对我来说，是来之不易的荣誉，更是作为年轻的一个传承人不容推脱的责任。”罗杰目光坚定地说。唱了十几年花儿，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作为一个年轻的花儿传承人，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传承着传唱着老一辈流下来的这门艺术，一直把花儿传承下去”。

　　展望未来，罗杰最想对正在看这篇报道的年轻人说：“花儿从来不是过时的老歌谣，它藏着我们祖辈们的生活情怀，是流淌在乡土里的血脉，更是我们的文化根脉。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接触花儿，喜欢花儿，让古老的花儿在我们年轻人的歌声里继续绽放光彩，代代相传。”

　　从松鸣岩的漫山歌海到快手直播间的千人守望，从父辈口耳相传的古老曲调到年轻人手中即将接力的薪火，罗杰的花儿人生，既是个人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更是一位年轻非遗传承人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守护。

　　正如他所唱：“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由不得自家。”在这高亢苍凉的歌声里，和政的故事正被重新传唱，非遗传承也在时代语境下艰难而坚定地前行，等待着更多年轻的声音加入这场合唱，让西北之魂永不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