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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游

18-06-12 09:08 来源:中国文化报 编辑:张兰琴

  原标题:麟游

  高亚平

  古人真是风雅,就连取个地名,都让人心生喜欢、浮想联翩。麟游,麒麟祥游,听上去就觉得吉祥、富有诗意,不免在心中嘀咕: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其实,早在三十多年前,我就知道陕西有这么一个县,且知道那个县并不像名字叫得那么好,那里山大林密,干旱贫瘠,男人还生一种奇怪的疾病,长不高。于是乎心中无端地有些恐惧,还有些许的神秘。这一印象,来自我的一位女同事。一九八五年,我大学毕业后,分到西安的一家企业工作,部门是厂党委宣传部。宣传部有一位叫周更新的广播员,那年也就三十岁。周师傅个子不高,但人长得俏丽,爱笑,嗓音尤其好,且普通话标准,这也许就是近千人的工厂里为何选她当播音员的原因吧。甭看周师傅年龄不大,可是下过乡、吃过苦的。她当年做知青时,插队的地方就是麟游县,据她讲,麟游在陕西西部,靠近甘肃,特别偏僻,路特别远,去一趟,坐长途车,摇摇晃晃的,得走一天,到了目的地连骨头都要被摇得散架了。平日的生活也极苦焦,吃不饱,还得背粪上山,一句话,日子难挨。我听了很是同情,也极其钦佩,像她这样的柔弱女子竟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了六年,确实不易。有关麟游的一些印象,就是在和她的一些闲聊中形成的。且这一印象,一直保持到现在。

  丙申年初秋,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一个周末,我和几位朋友去了趟麟游。在陕西生活了数十年,很多县市我都去过,有的还去过不止一两次,但唯独麟游我没有去过。一则想去实地看看,究竟周师傅所言如何;一则也想去见识一下建立在那里的隋唐时期皇帝的夏宫。尽管我知道,这些气势恢宏的建筑早已深埋地下、不复存在,但总有一鳞半爪的遗迹吧,更何况,还有我心仪已久的书法瑰宝《九成宫醴泉铭》。那碑石还在,那些书法真迹还在。

  路程没有想象得那么远,出西安城,一路向西,沿高速公路一阵疾驰,也就两个小时的样子,已经到了麟游地界。车行山脊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树,绿作一片,眼睛顿觉舒服了一些,连呼吸也似乎顺畅了许多。据同行者讲,山中的树,大多为槐树,仔细一瞧,果然是。可以想见,每年到了暮春时节,满山满沟的槐树开花时节,山风起时,一定是雪浪滚滚、气势如虹。而蜜蜂在这个季节,也该是嘤嘤嗡嗡,忙作一团了。那酿出的槐花蜜,也该格外橙黄鲜亮、香甜醇厚了。让我惊异的是,麟游不通高速公路,这大概也是现在还能保持宁静、天然的原因了。设若一通高速,麟游也该是车如潮涌、人满为患了,我认为这也许正是麟游的好处所在。不通高速似乎是影响了县域经济,但从长远看却可以说是保全了自然环境。

  到县城已是午间,我们简单吃过午饭,小憩一会儿,便迫不及待地去隋唐的离宫遗址寻访九成宫碑。陪同我们的是麟游县文化馆的干部魏益寿,一个质朴无华、却很有学问的中年人。他操一口地道的陕西方言,为我们讲解隋之仁寿宫、唐之九成宫,以及《九成宫醴泉铭》的来历。随着他的娓娓讲述,一幕幕尘封的历史故事,依稀在眼前展现;一个个隋唐人物,恍若出现在我的眼前,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魏征、欧阳询、武则天……而让我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欧阳询了,这位书法奇才,尽管他接受的是一篇君王的命题作文,但还是凭着深厚的书法造诣,激情满满地创作出一幅旷世书作,千余年后,成为后人景仰的对象。隔着保护玻璃,抚摸着这块书法奇碑,我猜想,是什么激发着欧阳询创作出这样一幅大气磅礴的作品呢?是忠君吗?是对书法的痴爱吗?恐怕二者皆有,而后者所占的比重更大一些吧。而除了书法,《九成宫醴泉铭》能得以广泛流传,还和唐太宗发现醴泉的传奇故事,及魏征的铭文有关吧。一个君明臣贤、风云际会的时代啊!千余年后的今天,每想及此,还让人感慨、心向往之。

  麟游值得一游的地方还有很多,譬如城东的青莲山,山路蜿蜒,绿树四合,登顶四顾,县城宛然如画,尽收眼底。而此地实际上也是一处人文遗迹。昔年,隋唐皇帝在离宫驻跸时,守卫部队曾驻扎于此,故又名堡子山。尽管如今山上已无碉楼旌旗,但一些断垣残壁尚在,可供后人凭吊。还有深藏于山中的慈善寺,依山而建,面临漆水河。寺内现存三大石窟,内有大小佛像四十余尊,造像生动,实为隋唐佛教石窟艺术的典范,是关中地面上,仅次于彬县大佛的第二大佛教石窟瑰宝。还有老县衙、老城墙,以及县衙中那棵三四人搂围不住、至今仍枝繁叶茂的千年银杏树,还有静谧、美丽的西海湖……

  我最感兴趣的是此间的人们了。在麟游的街面上转,并没有发现人生得猥琐,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官员庶民,皆健康、周正,面庞和善,从里到外,透出一种淳朴,让人见了觉得心中踏实。至于传说中的大骨节病,根本没有。来麟游的次日清晨,约七点钟的光景,我独自去西海湖边溜达。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我惊异着这座小城的安静、清洁,也惊奇着这里气候的凉爽和空气的明净。绕湖堤而走,见旭日东升,湖水澄碧,湖柳如烟,山映水中,山光物态,美景如绘,不觉心怀大畅。道逢一晨练老者,搭讪着与之攀谈,说到麟游,老者一脸自豪地说:“我们这儿可是风水宝地呢,草木多,山果多,又适宜种庄稼,适合放牧,空气好,还安静,古代连皇帝都喜欢来我们这儿住呢!”我说是啊,其实,老者还少说了两点,这里还有深厚的历史人文,还有如老者一样安分守己、大朴大美的人们。

  不知周大姐这么多年回过麟游没有,如果她回来过,看到这里深厚的人文、静美的山林、质朴的人物,当作何感想。反正,我是沉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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