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金山岭长城
-----想说爱你不容易

                                                                            袁 夏

　　98年7月广东省摄影家协会一行15人，到距北京600公里的内蒙克什克腾旗坝上和金山岭长城创作。坝上，是河北与蒙古高原相连的一个广阔地带，面积约有5000平方公里。北京几个摄影的用他们精美的图片把这儿给捅出去了以后，到这里摄影的人便趋之若骛。远在南方的我们神往已久，这次终于成行。

98/7/13 雨

　　昨天下午6点在围场吃完晚饭上路不久，天就黑了，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80公里的路，摇晃了近3个小时，10点钟才赶到坝上。车外风很大，坝上啥样一点儿也看不见。今天6点不到便起了个大早，迫不及待撑着雨伞走进迷离细雨中的坝上。

    　清冽的风风夹着雨丝柔和地抚摩着大地，润泽我的视野。天地间，云层低垂，视野被色块切割着，嫩黄的菜花，葱绿的麦田，远远的，烟雨朦胧的山坡上，影影卓卓还能望见一两匹马的身影。美在这里大写意地恣意生长着，线条，色块，山形，一笼林，一棵小小的树，甚至无际的草原中一条人们或者牛羊们随意走出来的路，也象那位名赫一时的大师经典的一笔。人在自然面前，就跟原野上的一株小草、一朵山花，或者一粒露珠、一棵树一样，不过是自然的一个符号而已，并非什么主宰万物的灵长。

    　思绪突然被立在空旷草甸子上的猎马场捉住。白桦树的木桩，树皮搭就的人字顶，简致而有味道，让人遥想久远的年代，八旗子弟在猎猎溯风中竟马的情形。初登基的康熙皇帝，深为入关后的八旗子弟不思进取、荒文疏武而担忧，于是每年都把皇族子弟聚集到坝上打猎习武。为了使皇帝中途休息方便，于是有了著名的承德“避暑山庄”。为了使皇帝打猎百发百中，特地在坝上建立了72个围子，由士兵为皇家打猎，驱赶百兽。到了同治，道光年间，内忧外患，江山不保的清代皇朝，哪里还有心思习武打猎，于是坝上又重新清冷起来，72围的士卒便在这里定居，安家立业，成了如今有十几万人口的围场县。这十来年，被冷落多年的坝上，因了它无与伦比的草原风光又重新热闹起来。

    　用完早餐我们就上路了。雨还在下，陪同我们的摄影朋友彭天海开着自己的小车，带我们去游“车河”：先看看，增加点感性认识。车越往草原深处开，越凄迷得让人心颤，夺人魂魄。有这样的地，天才叫天！有这样的天，地才叫地！在这样的天地中独个儿行走，侏儒也变成巨人，在这样的天地中行走，巨人也变成侏儒。天地间仿佛回荡着一个声音：“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苍人而涕下。”可惜的是，接下来的七八天拍摄里，好多次路过这些个地方，一切依旧，可就是再也寻不回那种感觉。感慨西方哲人说过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人生亦然。从那天起，我有了一种更加强烈的“捉住”意识，捉住这里的每一束阳光，每一片白云，每一颗花朵，每一个清晨。。。。。。

    　我们在“手无寸机”的遗憾声中往回赶，草草吃完午饭，正式开车出去第一次拍片。草原上的土松，一下雨就渗得很利害，下了一晚又一上午，我们的二十座的车在泥泞里艰难蠕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出来，没走多远又陷进去了。最后没办法，只好人下车，器材用小车来拉，然后往返来接人。

    　我们几个年轻人，扛着器材一步一滑挪到拍摄点。裤腿全湿了，才想起我们有备而来的摩托车雨靴。雨渐渐停了，赶紧架机子，怎么有不知所措的感觉，天地之间如此美，拍哪里？怎么拍？感到呼吸紧张，心蹦得好快。雨后初霁的原野上，地毯一样的油菜花在绿色的大地上从眼前一直铺陈到天边，远处柔和起伏的小山峦上两幢桃红色的农庄，白桦筑就的围栏。一束阳光刚好斜射到小屋上，只听见快门喀嚓喀嚓。哗，雨来啦，赶紧收机，原地等待。雨停，又开机。不一会儿，又乌云密布，老天似乎不欢迎我们似的，黑着个脸，已是傍晚6点多了，看来没搞头喽，赶紧收机，过阵子雨恐怕就是劈头盖脸往下砸了，快往回赶。才走几步，就大雨倾盆。只好就地蹲着不动，护着器材，想走也走不动，真是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风也使着性子，简直寸步难行。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小了，赶紧跑！没准儿暴风雨还会来的。跑着跑着，老天似乎抱歉似的，又给我们开了脸，将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直射下来。我们也和太阳一样杀它个回马枪，开机。啊哈，从北京刚刚赶到的翟东风一行，来的可真是时候，他们和我们一道尽享了老天为我们准备的最后一道丰盛晚餐。拍到尽兴处，北京的哥们还在山头上不知道是吼还是唱：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梦已经醒来，那是快乐老家。。。。是啊，这里真是快乐老家！不走，该多好。

98/7/14

   　 昨晚说准备明早三点起来拍日出。醒来已经5点。一夜细雨，太阳又泡了汤，所以领队没有叫醒大家。早饭后，天又下起了雨，我们开车到不远的地方拍菜花。1点半开始往回赶，车老是陷进去。三点钟才回到住地吃上午饭。饭毕，天突然转晴，不大不小的太阳雨仍然在飘着，立即启程！直觉告诉我们，今晚有料到。在红色农庄点缀的一片非常美的原野上，我们第一次遇见了彩虹。刚拍得起劲，老天哗啦啦一阵大雨淋下来，考验我们似的。当我钻进车上躲雨时才发现，那么多人哪儿去了？这里能够躲雨的地方可没有啊，况且这瓢泼大雨……正在纳闷，七、八人落汤鸡似地跑上车在叫：“啊！太漂亮了，绝了！”你们从那里钻出来？“那个最高的山顶上！哎，不下雨该多棒！没治啦！”说得我立马就想冲上去！可是雨还是瓢泼大。我赶紧请求：再去！领队说“当然，上几次都不够，等等吧，说不定老天还会给我们面子的。”

    　真的，上帝被我们感动了似的，雨又停了。一车人赶紧扛着“家伙”，带着雨衣往那200来米的山顶冲。人还没有站稳，雨又劈头盖脸砸下来。我们顶着风雨在毫无遮掩的山头挺着，好象坚守哨所的战士一样，我们守侯着美，相信一定有无限好的夕阳。大家都成了落汤鸡，只要相机淋不着就行。啊，来了，老天在收雨的同时，一手就把无限美好的金色阳光赐予了我们。我真不知道人间还会有如此美妙的画卷。谷底的草原镀上了金色，雨珠宝石般剔透，红色的农庄被雨洗礼一新，还有那白桦树干筑就的篱笆，沐在金色的阳光里，袅袅炊烟冉冉升起，暮归的羊儿披着满身金光列着方阵凯旋而归。逆光中隐约可见小河边担水的农人。美哉！在这画里，做个担水的农人也好啊。太阳真象位大画师，这会儿，又把光线扫到我们对面的山上。柔和起伏的山体上，那几棵树怎么那么有韵味，站得真是地方，可能稍微移动一下位置都不会有如此完美的构图。惊叹上苍绝笔的同时，快门不停地喀嚓地喀嚓。美是短暂的，易逝的。我们的镜头跟着光线移动，不停地捉住这抹光，又定住那一块神秘的影。此时此刻，摄影为什么又叫光画就变得太浅显不过了。一直拍到晚上8点，太阳才格外有人情味儿地回家去了，好象跟我们熟了似的，一步一回头，又将大把大把的晚霞扔给我们。

98/7/15

　　一觉醒来，已经5点半了。没有下雨，为什么没有去拍日出？领队说3点多时在下雨，后来嘛，就不知道太阳有没有起来了。早饭后，看天还行，备好大饼打算去90公里的地儿拍片。结果没有走多远车就陷了好几次。我才发现，这草原上，一个路牌也没有，恐怕唯有醒目的当地人才知道路的去向。这里可以不必担心塞车，可是被陷进去并不比塞车好多少。“一二三使劲！往前推，不行。往后推，还是不行。喂，这铁牛不听话。”司机一丢铲了半天的铁锹，气得：在咱们草原上还是马好使。最后还是大拖拉机将我们拯救出来。

　　日近中午还没走多远，只好打道回府。真是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我们倒回来的路上，大概是走错了一小段路，竟然错有错着，一幅大气的画面横空出现在我们眼前。一望无际的油菜花，远处裸露的红土后一抹起伏的山体，头上天空湛蓝。左手边，油菜花的尽头，翡翠般的绿草地，一匹天马悠然觅食，马的身后是造型非常优美斜立着几棵树丫的小山峦，很有西方油画的味道。只听见快门喀嚓喀嚓响个不停。“走啦，走啦，这样杀下去，最后没有子弹了，好戏还在后头呢。趁天好咱们现在去20公里的西大狍子。”

   　 赶到时已经快1点了，来来，大饼的咪西咪西，吃完再去拍。狍子，就是一小水池，不过也还翠池摇曳，颇有翻味道。草原上的人也许见水见得少，以为是上好东西呢，部分同行颇不以为然。这会儿，太阳怎么这么毒！中午的阳光的确好难拍。不过即来之，则拍之。我还是背着大包贼沉的器材，还有雨具，厚衣服什么的，下到山底绕着那狍子走了。看起来不大，走起来可真是没完，真盼望老天落点雨，那酷热的确让人吃不消。当我们最后从谷底再爬到原来下山的坡上时，就还差那么20来米了罢，我已经能够听见领队在上面问：哎，小袁呢？我在下面气若游丝一般，“我不行了，这是我的党费。。。”听着他们在笑，从天堂飘来的笑一样，我独自在地狱里挣扎着，往上挪动一丁点都那么艰难，一步，一步，又一步，向目标接近！人在很多时候，只能靠自己，自己不倒下，就没有什么能够让你倒下的。这天中午，虽然没有拍到什么片儿，也不枉行。

   　 3点30分，我们开始往回赶。车窗外，牛羊撒在天地之间，天晴路好，汽车象脱僵的野马，毫无顾及地在烈日下的草原上驰骋，没有警察，没有红绿灯，没有行人，没有车辆的废气和噪音，更没有塞车的恼火，只有天和地，牛和羊，还有我们。赶到预先看好的地方拍原野，小树，牛羊，还拍到了暮色中归家的马群，那气势，那壮观别提有多棒了。他们象凯旋的将士一样，披着金色的霞光，列着方阵往家赶。激动得让人不知所措，那气势留在了心里，在拍回来的照片上却没有表现充分。憾！艺到用时方恨少。8点多我们才收兵。临走前，个个在清点今天的战果。啊，8个卷儿，相机可吃饱了。我们还饿着，中午那两块小煎饼早已耗在烈日下的草原上了。

98/7/16
 

    　又没有日出拍。昨天是第三天拍片，听说19号就要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离开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走近，真不该把时间留在床上。今早4：30醒来天已经大亮，说了无数次的3点钟起床拍日出的计划又落空，将近6点，独自出去了，想一个人好好呆一呆。伫立清晨的旷野，借草原的晨风梳理连日的思絮。我努力在大恼中忆起昨天，前几天的一些东西，在一张薄纸是划着。来到坝上好几天了，脑袋满满的，似乎又空空的，纷飞的思绪总是在黄的菜花，五彩的野花，碧绿的草原，湛蓝的天空，壮观的晚霞中飘飞，随着噼啪噼啪的一阵阵快门，就真的飘走了，又不甘心带走的只有菲林。6点40分，轻雾自柔和的山坡上升起，远处的山体渐渐隐去，刚才在我身后唱蒙古歌的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牧民们下山拉蔬菜的农夫车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了，一切仿佛凝固一般，鸟鸣，有一声，没一声，搭配出一种比寂然无声更静的静谧，我被在种静控制着，脚步，心情，脸色也都变静。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上帝的花园能不美吗？随手一摘，就可以簇拥一大把缤纷的野花。这几天的拍摄中，尽管穿着雨鞋，背着沉重的器材在大太阳下四处寻找拍摄角度，我也不忘左手摘一朵，右手掐一只，伸手可触，容不得你不采。再说这样边走边赏花的确可以分散精力不那么累。美，真的可以让人忘记一切。草原最初并不怎么欢迎我们这些远到而来的客人，老拿脸色给我们看。下雨，吹风，脚一伸进草原就湿到膝盖。后来不一样了，我们的痴情感动了上帝，老天那个热乎劲就别提了，甩大把大把的云团给我们，似小绵羊，似小马，似小山，小岛，啥样的都有，那亲热劲儿，好象要从天上掉下来似的。那阳光，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天却爽极了，一眼可以望到天尽头，那才叫白云下边马儿跑呢。牛们，羊们，马们神奇地降临在我们经过的路上，是欢迎我们，还是上帝派来的？还是来等着上镜的？他们悠然，从容，好象这里的主人一样，只要我们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