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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尧与敦煌遗书拾掇

21-01-04 09:19 来源:中国甘肃网—兰州日报 编辑:常欢

  原标题:许承尧与敦煌遗书拾掇

  许承尧日记中所提到的隍庙奇石

  张善子画许承尧像

  安徽省博物院珍藏有一批敦煌文献, 其中有23件为许承尧旧藏。其中包括《晋隋无款敦煌石室古墨拾遗册》《北朝无款大般涅槃经残卷》《唐代二娘子家书》《唐代无款唐人遗墨轴》等珍贵的敦煌文献。据统计,许承尧旧藏敦煌文献除安徽博物院外,尚涉及上海博物馆等14家文博机构。这些敦煌文献卷后多附有许氏题跋,跋文内容有介绍写经来源,叙及敦煌文书流散之情况,亦有考证藏品年代,探讨其书法艺术,观点精辟独到,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宝贵资料。因许承尧工于书法,以隶法入楷书,娟劲挺秀,深得唐人神髓,故其题跋亦为藏品增色不少。

  据叶恭绰在《敦煌图像征考录叙》中说:“当斯坦因未至之前,已有少许散出,盖亦王道士辈之所为。缘村人喧传,经卷可以却邪治病,故恒出资向王道士索取,地方官亦有用为馈赠者,前后当不下数百卷。厥后张广建、许承尧、蒯寿枢等所得殆皆此类。”从叶恭绰的这段记述中可知,许承尧等所收藏的敦煌文献均得自于陇上。

  其中许承尧在由4幅拼接而成的《唐代无款大般若波罗蜜多经残卷》后题跋:“此敦煌石室古三界寺唐人写经,清光绪庚子发见,彼时流传颇多,今皆输海外,存国中者稀矣。千年前之古墨,劲拙意味由篆分出,跃跃纸上如亲见古人作书。墨缘盛事,岂寻常金石拓本所可并论邪,芚叟记。”

  那么许承尧又是何许人也?缘何会在甘肃收藏到众多的敦煌文献?

  许承尧(1874年—1946年),字际唐,号霁塘,又号啸仙,斋室名疑庵、芚室,安徽歙县人。近代著名的诗人、书法家、方志学家、文献学家、收藏家。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许承尧考中进士,入翰林。次年绵延千余年的中国科举制被取消,因此许氏又被称为“最后的翰林”。辛亥革命后,许承尧应皖督柏文蔚之聘,任全省铁路督办等职。可是不久柏文蔚因讨袁失败而下台,许承尧也随之赋闲。民国三年(1914年),许承尧追随安徽同乡、陕甘筹边使张广建到兰州充当幕僚。许承尧在其所著的《入陇琐记》中写到:“余二年落拓,终为陇西之行。道远天寒,伯劳迷雨,祖母八十,讵忍绝裾?所以行者,亦缘世艰迫促,非鬻力奉生,无以自谋。又勋老笃诚肫厚,能用善言,而若木复为十年来素交,或尚可稍试所学耳。”他辞别八十岁的祖母,前途未卜的远行至风沙漫漫的西北,主要是因为“世艰迫促,非鬻力奉生,无以自谋”,加之张广建为人“笃诚肫厚”,且“能用善言”。此外,同行者蒯寿枢(字若木),也是交往了十余年的好友,所以他希望自己的所学能有用武之地。许承尧抵达兰州后,先后被委任为甘肃省政府秘书长、甘凉道尹、兰山道尹、省政务厅长、渭川道尹等职。

  许承尧的西北之行,也可谓是一次文化苦旅。他到达兰州后,距莫高窟藏经洞打开有十余年,除伯希和、斯坦因等多国探险家将大量写经文献运往国外。四五年前,清政府学部又运回京畿几牛车外,但世面上依稀仍可见到残存的敦煌藏经洞经卷有售。现存上海博物馆的敦煌《佛说佛名经》卷上有许承尧的题跋:“清学部乃遣人辇其经入都,号五千卷,然佳者寥寥,又皆割裂充数。其留于武威、张掖、皋兰者不少,皆精整。”

  作为一代学人,许承尧深诣祖国辉煌灿烂的文化所散发出的熠熠生辉的光芒,但同时又对国宝的流失散佚,感到锥心之痛。他在写给桐城派大家马其昶的一首诗中痛心疾首地写道:“我业蹉已晚,千百见三四……目眩入宝山,失喜至忘寐。憬然念深兹,襟袖濡古泪。”

  因许承尧与张广建、蒯寿枢等均身居要职,他们通过各种关系得到一些外,许承尧仍节衣缩食,广泛搜求,潜心研究敦煌文书。因他经常观摩研究敦煌文献,所以对此具有很高的造诣,辨别敦煌经书能力非常,连敦煌学家罗振玉都自叹弗如。

  当许承尧听说安徽同乡合肥人、兰山道尹孔宪廷(少轩)收藏有一件唐人写经卷,眼馋心热地想索要。孔宪廷善解人意,深知他视敦煌文献如生命,就调侃他可以写一首诗来换唐人写经,于是许氏就写了一首《寄孔少轩索唐写经并佛象》:

  “城南老尹真眼馋,一生不止诗酒贪。搜奇癖谷入肝膈,譬生作女喜见男。况复唐人手写字,千年墨色青如岚。六丁雷电收不得,石门拥挤严伽蓝。一朝神物见人世,万夫雀跃惊琅函。西来跋涉为何事?褐父泥饮神耽耽。君如竞捷先夺纛,一之为甚二且三。无聊热妒计豪夺,君却嫣笑如骄憨。索我新诗互作市,并置尊酒供沉酣。古人名马换爱妾,仇池韩画喧美谈。我诗拙劣岂足数?投轻报重心怀惭。解嘲吾别出妙谛,君是圣胄非瞿昙。小人颇爱礼调御,嗜好两器区酸咸。麟经贝偈分典守,此物端合归茅庵。倾囊罄箧义应尔,矧乃乘驷脱一骖。君诚丈夫识道理,不似坤啬偏扃缄。会当稽首具香沐,更请古佛来同龛。”

  许承尧在诗中写到“西来跋涉为何事”一句,似乎幽默地说出他的西北之行就是为敦煌文献而来的,并且一吐衷肠:我本是一个充满生活情趣的人,有着许多爱好,除了诗酒之外,我对古物之好似乎与生俱来,就像女子喜见男生犹如天性。

  许承尧在甘肃任职长达11年的时间里,对于敦煌文献可谓是“冥心搜求”。在他众多的藏品中有一件《二娘子家书》,甚为珍贵。原来,有一次许承尧在整理经卷时,偶然发现经卷裱背上有文字,他便小心翼翼地剥剔下来,此是一位名叫二娘子的写给母亲报告随丈夫天使司空到东京安乐的平安家信。我们今之见多为古代的公文,私人的家信遗留下来的实属凤毛麟角,真是“千年墨色青如岚”。许承尧意外得此至宝,欣喜若狂,精心装池,并题诗于后:“天使持唐节,明驼入汉关。上都从婿乐,隔岁寄书还。团锦聊充信,加餐祝驻颜。千年遗此纸,珍异抵琅嬛。”

  1916年底,许承尧原拟翌年返歙省亲,遂将所藏唐人写经先行寄回歙县,随之又寄一张明信片相告。明信片正面粘贴邮票,反面即为家信之内容。当时,有强盗听闻此事,将“经”误以为“金”,遂于“岁杪竟操刃,缘瓮入室抢劫”。许承尧妻、女奋力反抗,才得以免遭劫难。“金”没抢到,却将衣物掠尽,而且胡夫人受伤。许承尧返歙归家后,强盗数人已捕,许获知详情后,并未深究,彰显了其大度与宽容。

  后来,许承尧从自己多年收藏的敦煌写经中,精心筛选出四十件书写最佳,或有完整年代题记的精品,这些经卷珍宝经过整理装裱,裹以黄菱缎套,庋藏在小檀木匣中,置于藏经楼上,并命名为“晋魏隋唐四十卷写经楼”。

  除了敦煌写经,许承尧的古代书画收藏同样蔚为壮观,仅听作者的名氏就惊诧的令人咂舌,他们分别是米芾、唐寅、文征明、祝允明、八大山人、石涛、石溪、查士标、渐江、董其昌、扬州八怪,以及近代的黄宾虹……此外,宋、明版的书籍更是数量逾万。许承尧1946年逝世后,他的所有藏品和手稿都悉数捐献给了国家。歙县档案局珍藏着一本《许承尧捐赠品清册》作为识记:单此一个目录便有3册348页,其中所载文物达2万余件,件件是稀世奇珍,几乎无法估价。

  许承尧还有着耿直的一面。1915年冬,袁世凯宣布次年为洪宪元年,正式称帝,各省都督被限期表态拥护。张广建也想拍个贺电,但许承尧阻拦,坚决不同意甘肃省拥袁。为此,张与许争论不休,张甚至拔枪威吓,许承尧岿然不动。没过多久,1916年3月,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这使张广建对许的远见卓识深深地服膺。

  许承尧还广交文人雅士,他与著名国画家黄宾虹既是同乡又是同窗,因为二人皆拜于光绪年间进士、国学大师汪仲伊先生门下,并由此结下莫逆。1906年,安徽的一群革命党人聚集在新安中学堂成立了“黄社”,许承尧为理事,黄宾虹为助理。黄社实属辛亥革命初期的反清结社,他们以“遵梨州(黄宗羲)之旨,取新学以明理,忧国家而为之”为社盟,明里研究诗文,暗中宣传革命。此外,许承尧还与张善子、张大千兄弟相友善,常相往来。张善子1935年与许承尧相邀畅游黄山,于此间,张善子为许承尧作像一幅,张善子以画虎著名,兼擅山水、花鸟,人物画极少。张善子笔下的许承尧端坐于松旁石上,体现了张善子的写实功夫。画上许承尧题有诗句:“黟山松石侧,不惜著顽夫。”许承尧与学者胡适关系亦非同一般,胡对许的学问十分钦佩,在他的著作中多次引用许的考据。1946年5月31日胡适准备由美归国,他在当天的日记还记录了回国后,打算前去拜访许承尧,可当他于7月5日抵达上海后,没成想,许承尧却于7月6日因病故于家乡,他们二人终未能再见一面。

  许承尧到兰州后,也结交了当地的一些名人雅士及前清翰林等,如他在《入陇琐记》民国三年(1914年)三月二十日的日记中写道,他在与友人谈起,仅甲辰科得中进士、宦于甘肃的“同年”就有邓隆、阎士璘、杨巨川、苏源泉、祁荫杰、祁荫甲等人。其中他与邓隆尤为交厚。邓在兰州修筑有“拙园”(旧址在正宁路原甘肃省军区附近),园内遍植奇花异草。其中园内有一百年老梨树,邓独具匠心,在树杈中间铺以木板,建一平台于树上,可容五六人于上饮酒。每到春日,梨花盛开,阳光透过花叶,婆婆娑娑洒下来,令人心旷神怡,邓隆将此命名为“睫巢”。许承尧为此撰联:“因树为屋,何尝非巧;抱翁汲水,今见其人。”

  此外,许承尧宦游兰州时,还曾游览了兰州隍庙,并在日记中作了记载:“游城隍庙,见数石,甚奇,一石润碧,似蕴文翠云,自新疆贡京师,中道委于此者,其人谓城隍为汉纪信之神,东庑壁绘纪信诓楚故事,甚古穆,惜半已圬毁。”

  总之,一代学人许承尧宦游兰州,大量收集了敦煌文献,避免了国宝的散佚外流,厥功至伟。另外,他的足迹踏上兰州这片热土,仿佛印章般钤盖在这里,也为这片热土增加了诸多人文遗迹和历史文化底蕴。

  □高羔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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