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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城琐记

20-10-29 09:38 来源:中国甘肃网-兰州日报 编辑:常欢

  原标题:龟城琐记

  □资料照片

  苍茫的寿鹿山,阳光从重叠的山峦间倾泻下来,308省道两侧高大的白杨树,挺拔而茂盛。透过它们的间隙,有村庄隐没其中。穿过林地,来到开阔的荒野地,不远处便是龟城。阳光下的龟城,荒凉中带着萧杀,父亲把车径直从城墙的一个偏门开了进去。黄土筑就的城墙高大厚实,满眼是颓痞的土墙。看着我和母亲惊诧的表情,父亲平静地说:“这里早就是普通的村子了,车可以随便出入,这些年就剩几户人家了,当然,保留还算完整的只有民国所建的永泰小学。”

  下了车,我和母亲信步而行。四处都是断壁颓垣,个别还算完整的院落平铺在眼前,巷子两米多宽,路面是很久以前的沙石路。高土墙边立着“岳家大院”遗址的路标,我缘着墙找岳氏大院的门,不想拐过去竟是一户人家锁着的炭柴栅。我一时语塞,又一阵失落。一代名臣岳钟琪的高门大院当年是何等威风磅礴,而今却觅无影踪。母亲看着我神色恍惚地顺着那户人家的墙向西走,立刻把我喊定,示意我永泰小学在南面。

  我跟在母亲的身后东张西望。一些破土墙上古老的瓦当,依稀是龙的样子,它们和戍边的战士一样,在这里守了数百年,砖瓦上的神兽注定走不了。我听着自己脚踩在沙石上的咯吱声,我想大喊一声,却怕惊扰到数百年的城。不多时,“永泰小学”便矗立在我们眼前了,白色的院墙上有约两人宽的拱顶廊门,门内可见一间房的青砖墙。我和母亲悄悄踱近,向里面探头窥察。我们绕过砖墙,偌大的院子北边是一排平房,墙面洁白,窗户是民国特色的拱顶长窄窗,院子中央有南北走向的一条砖路,院内四周尚保留着黄土路面。院子西侧种着一排灌木,郁郁葱葱;北侧是一排平房,平房正中间是一道正圆的拱门洞,拱门顶上用红漆刻着两个醒目敦厚的大字——“努力”。北侧的平房有一间是民国时期的教室。讲桌上置一盏民国时期特有的绿顶铜质台灯,灯旁笔架上挂着两支毛笔,笔的右侧搁一小沓32开方寸的毛边纸。讲桌北侧立着一尊老师蜡像。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发型是清末民初剪去长辫的及肩长发,着灰色的长袍,戴红色的围巾,右手拿着课本,左手背在身后,腰杆笔直,神态冷峻若有所思。讲台下是五套桌凳,座位上有神态各异的学生。一个男孩用右手压着课本,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旁边的一个男孩双臂折伏在书本前看书;另一个男孩眼睛望向别处,似乎在思考;还有一个女孩一手托腮,认真地望着老师。母亲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前,捧起桌子上的书说:“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又是老大,姊妹多,没念几年书。这个学校可真好,你给我拍个念书的照。”我走到讲台上,给母亲和她的四个“同学”拍了张合影,母亲很是高兴。

  穿过南侧平房的圆月门再向南走,又是一个院子,确切地说这才是第一进院子。本是第二进院子中的圆月门洞,在这个院子里,又与它两旁的平房构成一个整体,变成了圆顶的普通拱门。门的上方用红漆镌刻着“勤勉自修”四个楷体字,门的两侧保留着精巧的砖雕,可清楚地辨识吃草的羊、祥云、树木、铃铛等,富有意趣。院子里有一棵极粗壮的沙枣树,依旧枝繁叶茂,它的存在使这个历经沧桑、已经被废弃的学校有了一丝活力,它似乎在替永泰小学代言。院子东西两侧都是整整齐齐的木架平房,西侧的一个平房里陈列着永泰古城明清时期的资料,隔壁平房住着现在看守学校的老人。老人说自2014年秋就没有生源了,年轻人都带孩子去城里读书了。闲聊间才知道眼前这位孤独的耄耋老人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我问他独守着学校,会不会寂寞,校长却指着那棵沙枣树,笑着说出了每一年负责打铃的娃娃叫啥、树下罚站过的娃娃是谁、树下娃娃们玩过的游戏。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突然沉默了。“你们去院子里好好转转”,他便转身进房间了。

  我和母亲继续向南走,穿过一道拱门,到了学校正门外。我转身看着正门,是中西结合的哥特式拱门,门上方用砖雕了带纹饰的匾,匾内隐约可见“永泰小学”四字。门两侧是荷花与牡丹的砖雕图,十分精美。正门前是几级台阶,通往大路,原来学校的整体高度低于它南边的城内建筑,但校园内部的平整令我丝毫没有察觉。我和母亲走到大路上,又转身看了看这座百年小学。它的正门修建得那样精美考究,彼时的永泰城想必定是十分热闹的。

  往龟城的正门方向前行,道路两边依然是废弃的房屋,有一些破土房的雕花窗棱和廊柱还完整地挺立着,似乎在证明曾经院落里人家的富足。我越走越慢,想在这古老的城里多逗留一会儿。龟城是永泰古城的别称,因城的造型像一只乌龟而得名。它的正门朝西南,面向寿鹿山,如同龟首。城的东西两侧各有两个瓮城,如同龟的四足,城的西北方向依次排布五个烽火台,如同龟尾。城四周的护城河已经干涸,河道里乱石缝隙间杂草丛生。整个龟城有水的只剩下城内的五口井和城外的用汲海,站在用汲海旁,回望这古老的城,城楼木架结构保存尚好,依稀再现出昔日古城的威仪,两边城墩墙下却是一堆堆土坷垃。城门前沉思之时,一群羊咩咩地叫着向龟城走来。

  现代的永泰城,已经没有了明清时期发生过战争与厮杀的痕迹,只有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代代不绝。上个世纪环境的恶化、工业化的发展,如刀斧般逼走了这里绝大部分村民,整个村子仅剩几户人家。扛过了无数战火的古城终被工业化的发展摧残至体无完肤,如此结局令人唏嘘心痛。南面的寿鹿山、四下的戈壁草原、身后几近一空的龟城,一阵风袭来,呼呼作响,似乎是在为几百年来戍边的战士与百姓唱哀歌。

  父亲把车从龟城的正门里开了出来,问我们要不要去寿鹿山看看。看着历经沧桑的龟城,我已经双腿沉重,不想再去远方的寿鹿山了。逐渐西斜的晚阳下,我们把龟城越甩越远。我不敢再回头去看那孤单而又沧桑的城了,我觉得自己也在抛弃它。

  我多想抓掉龟城身上的沙土,让它显出繁华,亦或像百年前的战士,守护它。面对龟城,我何尝不是与城一样的孤独,无法遗忘,无法摆脱,却又无可奈何。于我而言,就当是一场残忍的修罗吧。

  □张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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