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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语

18-03-14 09:33 来源:中国甘肃网-兰州日报 编辑:张玉芳

  原标题:雪语

  □黄治文

  1

  用五十年的体温,我在焐一朵雪花。

  一万八千二百五十朵雪花的日子,我把它们焐成了泪,而这些明亮如珠的泪水,就存在于时光的某些罅隙之中。

  圣洁的花朵不只是开在冰凉的世界,也开在我的心上。

  内心这片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冰凉啊,仿佛是一泓苦水汇聚而成的海子。

  那个被土墙围起来的小院,雪就落在上面。小院落雪,就覆盖了我的整个世界。

  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都无法释怀的愧疚,也是从这个小院里启航的。

  2

  雪落在童年,小院便铺上一层软绵锦的笑声。

  我总是喜欢在雪中嬉戏、打闹、甚至是摔跤跌跟头。

  摔倒了,母亲会从窑洞里跌跌绊绊地跑出来,把我从雪窝里一把拉起,用皴裂的手掌拍打满身的雪迹。

  焦急、爱怜、还有一些责怪。

  最后摸着我的后脑勺问:摔痛了没有?

  然后,她又回到那眼烟熏火燎的窑洞里,忙碌一家人的锅灶烟火。

  背影,就是那个背影在我内心多次叠加呈现。

  母亲模糊了几十年的背影,当时光渗透我的记忆,渗透我堆叠的年龄,渗透淳厚的思念时,背影的画像愈加清晰。

  现在想起,那个五十多岁的背影,却有着四十岁的实际年龄。

  曾经,母亲一针一线打在我身上的那一块块形色各异的补丁,都留下了一点一点针扎的疼,时至今日,还是那么钻心裂肺。

  3

  小院的积雪虽厚,却厚不过浓浓的父爱,每一次罚站,都会让我受益一生。

  小院的窑洞虽黑,却有一盏油灯始终亮着,就着油灯,我学会了做人的道理。

  4

  父亲的哮喘会在有雪的日子里加重。

  我是兄弟姊妹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傻的一个。

  我深度沉浸于漫天的雪花,在小院里像蝴蝶一样飞舞的剧情当中,我伸手接住,然后看着它在手掌心迅速融化,体会着美和晶莹刹那间消失的全过程。

  而哥哥姐姐们的笑容,却像落在掌心里的雪花,没了。

  父亲看完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季雪花的表演之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时,搭上了春天的班车,他最后的咳嗽声惊醒了桃花、杏花和迎春花。

  那些殷红的花朵,是从父亲的肺里咳出来的。

  5

  母亲的木板门,寒风顺着门缝旋进去了一道雪线。

  她分明听见,父亲在院子里扫雪的声音,披衣、下炕、推门,院子里很平静,平静的如同眼前这场悄无声息的落雪。只有门前白杨树上的一片枯叶掉在雪中时,发出了酷似叹息的声音。

  院子里没有一个脚印,更没有父亲扫雪的身影。

  母亲的心里堆起一道雪线,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穿透前心,顺着脊梁骨向上爬去,不知不觉间,苍老已成她形同版画似的肖像,仿佛昨夜的这场雪,是从她的头上开始向大地深处蔓延的。

  6

  一场落雪,带走了母亲,带她去了一个空茫的世界,落雪的那头,父亲早已用芨芨草扎下的扫帚,扫通了阴阳交界的那条小路。

  浓雾锁白雪,大地穿起一件孝服,人世间穿透了冰天雪地的哭声。

  十一月二十一日,这是个连我的心都冻硬了的日子,寒意是我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一种心情。

  7

  母亲缠过的小脚,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是何其艰难。一层雪落在另一层雪上。

  我只能用一波泪水推动另一波泪水,送她一程,再送她一程。

  我明白,此时的母亲,越走越远。

  8

  母亲终于揭起了这床用厚厚的白雪缝制的绵被,和思念已久的父亲睡在一起。

  过了这一生,还有另一生。

  感谢黄土,收留了父母卑微的身体;感谢白雪,容纳了父母高贵的灵魂。

  这雪花本身的美,不需要任何雕琢。人世间的所有真情更无需雕琢。

  9

  母亲用清贫抚养了我。父亲用人格成就了我。

  10

  被雪覆盖后的大地,万物三缄其口。

  素洁如镜的平面上,凸起了两座坟堆,现在,这里的世界应该遁去了孤独。

  坟堆的面前,一个时刻怀揣愧疚的人,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跪痕。

  11

  今夜,雪落大西北。

  今夜,雪落黄土围墙的小院。

  我再也看不到扫雪的父亲和溶雪为水的母亲了。我想做一个旧人物,还原褪了色的画境。

  12

  当写下12的时候,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敲开大雪封闭的门,敲开年的门,敲开荒草和野风的门,把父母生前没有见过的吃喝和用物送给他们。

  我最想,用焚烧时的火光,驱走落在坟头的寒意。

  驱走像影子一样一辈子附在他们身上的穷困和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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