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随着小戏台上,李玉玲的兰花指划出一道曲线,在抑扬顿挫的唱腔配合下,满堂传出一片叫好声,尽管整个戏院内的票友不足30人,但其中的热闹劲仍然感染了记者。
当中国的戏曲迷倒大片国内外观众的时候,这项足以让国人自豪的艺术却离我们越来越远。靠每天二三十元的“红钱”生活,我们兰州民间的秦腔艺人们在这个繁华的都市中,更像是戏曲的民工,居无定所的他们依然保有着对艺术的执著,迷茫和无奈充斥在他们的眼神中,他们不禁要问:民间秦腔艺人的路在何方?难道只能在戏园中将戏曲发扬光大吗?
西部商报记者 杨智勇 为您报道
绚丽的烟花燃亮了兰州的夜空,欢歌笑语弥漫在水车博览园。8月26日晚,第四届秦腔艺术节拉开了帷幕,国内秦腔名角们悉数登场。台上被称为“国字号”的艺术家享受着文化艺术带给他们的荣誉和追捧……在此次表演的台下坐着的观众里,不仅仅是喜爱戏曲的票友,还有很多从事戏曲表演的工作者。他们一面陶醉在名家抑扬顿挫的唱腔中,一面从名家的唱腔中找出自己的不足之处,更重要的是:他们想给自己一个希望,一个拥有如此正规舞台的希望。
“在这个城市中,已经没有几个人喜欢听戏了,到处的流行歌曲已经将我们逼上绝路。但是看到这样宏大的场面,还有相关领导的参与,我们觉得唱戏还是有希望的。”在看完了名家名角的表演后,以唱秦腔为生的李玉玲(化名)从拥挤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被人称作“秦腔艺人”,在离开了自己的剧团后,和其他要为生计考虑的人一样,她进入到了兰州大大小小的茶馆,为那些都市中仅存的戏迷们吟唱着自己最爱也是最拿手的秦腔。“看着台上的名演员,我有一种仰视的感觉,他们对我们来说遥不可及,但又那么的亲近。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唱戏的,但我们的遭遇却相差甚远。我唱一个月的戏只能挣几百元钱,实在不想再唱下去了,可又放不下这门艺术。”李玉玲说自己也很矛盾。
据了解,仅在兰州,就有上千人在从事秦腔表演工作。除了在兰州各大剧团中工作的上百名演职人员,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在各个戏园子里充当着“秦腔艺人”的角色,靠每月几百元的表演收入生活。对于这些生活在现代都市中的民间艺人来说,唱戏是他们谋生的主要手段,但很少有人可以通过唱戏过上较为富足的生活,只能每天揣着矛盾的心情,涂上廉价的油彩,不断演绎着自己的梦想。
清晨6时,唱花旦的李玉玲已经为丈夫和孩子做好了早餐。之后,她把5岁的儿子送进幼儿园,又匆匆返回家中整理家务。李玉玲说,以前在剧团的时候,练功和吊嗓子是早晨最重要的事情,但现在,琐碎的家务已经占去了她几乎所有的闲暇。“吊嗓子只能在家里没有人的时候,而且必须在卫生间里。因为刚来这里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吊嗓子,刚唱了两声,楼上的一个小伙子就伸出头来骂我扰民。”李玉玲接着说:“我以前在陇南的一个县剧团工作,在剧团中和另外两个演员被称为三大台柱,但我们的工资每月只有200多元,根本不能满足日常开支。所以两年前,我和丈夫带着孩子来到了兰州,老公给私人老板开车,而我则经人介绍到各个茶馆里唱戏。”李玉玲告诉记者,他们一家人3口人的日常开支要800多元,尽管她和老公都有谋生的手艺,但生活过得并不宽裕。
如果你不跟随李玉玲到她唱戏的地方,你根本无法预料她在戏迷心中的地位。每天下午3时,当她进入工人文化宫的大门起,就会不断有戏迷和她打招呼。
“今天我要在兴隆演一场,是一个很经典的折子戏,名叫放饭,就是《朱春登放饭》,因为听戏的人就那些,所以他们都很清楚戏名,我演的是朱春登的发妻。”她一边往后台走,一边和已经早早等在观众席上的人热情地打招呼。“这些人是我们秦腔艺人的衣食父母了,他们喜欢我们的戏,我们都很感动还有喜欢戏曲的人。”李玉玲说,她每唱一场戏,戏园子只给她20元钱,有的演员只能拿到10元。他们唱戏最主要的收入是戏迷给他们搭的“红”,这个“红”经常能从电视剧里看到,就是戏迷们觉得你唱得好,会给你搭一条红色的布匹,而每搭一条布匹是要掏钱给秦腔艺人的。“我一般一场折子戏能收四五个红,一个红10元钱。最多的一次,一个陕西来的客人,给我搭了20个红,只有那么一次。”说着话,李玉玲已经开始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了大大小小的化装品,开始化装。虽然,化装的地方只有两平方米大小,但李玉玲的画笔始终一丝不苟地勾勒着,一个凤眼的边角,一个似柳叶的弯眉……
随着,李玉玲登台,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在简陋的戏台上,秦腔艺人们身后的灯光将他们推上了真正的舞台,只有那两支老式的话筒能时刻提醒你,这里仅仅是一个由体育活动室改造出来的戏园。
一折戏很快就结束了,李玉玲回到化装室休息,而戏园里也恢复了沉寂。一名年轻的姑娘趁空登上舞台,她没有化装,也没有穿戴行头,但鼓子再次响起的时候,这位姑娘开了腔,依然是秦腔,但她的唱功显然比李玉玲差很多,台下的戏迷没有给她太多的喝彩。
茶园的马老板解释说,这个姑娘是折子戏中间穿插表演清唱的“实习生”。马老板介绍说,这个姑娘24岁了,学了3年秦腔,以前是陇南一个乡剧团的演员。等这个姑娘唱罢,记者找到她询问她对戏曲的理解,她很坦然地说:“除了唱戏,我没有其他的技能。我在这里清唱,戏园是不给我工钱的,只能收些戏迷们的‘红’钱。说实话,戏曲这个行当现在已经到了没落的地步,所以我根本没有对这个行当抱有希望,更不要说成为国家级的演员和名角。”这位姑娘说出了自己对秦腔发展前景不一定正确的认识,但通过她的话,记者听出了另一个意思,在今天,听戏的花销可能是最为廉价的艺术消费。
对于民间秦腔艺人的生活遭遇和秦腔文化的发展,甘肃省秦剧团副团长崔华功说:一直以来,人们总是在优秀的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之间寻找平衡点,这是很难的事情。但他认为,优秀的传统文化在21世纪的发展道路,必然有其独特的生命力。他说,中国戏曲虽然一直不曾脱离大众的欣赏,但这种来源于民众生活的戏曲形态却始终被排除出正统娱乐的行列,戏曲与生俱来的鄙陋和粗浅,也影响了戏曲品格的整体提高。但解放以后,戏曲现代化将戏曲的题材内容、表现形式推广到更广泛的民众生活领域,除了传统戏曲擅长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家庭伦理等内容外,增加了更多时代特征鲜明的内容,呈现出焕然一新的时尚风情。换句话说,在戏曲舞台上普遍出现的工人、农民、解放军、追求进步的妇女、流行时尚的青年,不仅仅是时代的产物,也是中国戏曲贴近时代的最好反映。戏曲现代化的目标有赖于健全的文艺体制和戏曲生态,有赖于在保留现代化进程成绩的基础上,充分尊重戏曲文化内涵和特征的态度。惟其如此,古老的戏曲文化才能在变迁的时代风尚中获得新生。
崔副团长认为,在流行文化与传统文化交织的今天,戏曲文化得以丰富发展的条件变得更加优越。与中国地方剧种五十年消失上百种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从八十年代以来,中国许多地域文化已经或者正在形成的新的戏曲形态,东北二人转、晋陕冀蒙二人台、苏鲁皖柳琴戏、赣粤采茶戏等等,都一改以往曲艺说唱形态,而转化为代言体的戏剧形态,并且以驳杂的包容性,在传统音乐、表演中吸纳当代流行元素,具有良好的生存态势。
而曾经只在田间地头随口吟唱的小调民歌,则借助现代影视剧的方式,把说唱故事形象化,俨然成为独具特征的戏剧形态。同时,现代话剧、影视剧作也尝试着吸纳传统戏曲元素,丰富戏剧内涵,例如近年改编创作的话剧《白鹿原》引发出观众对陕西老腔的喜好;而部分演艺人员尝试用情节串联流行音乐,则暗合着中国戏曲的形态规则。
反观那些“消失”的近百个剧种,除了与时代无法衔接的艺术品种外,其实许多剧种在国营剧团缺失或削减之后,在民间基层社会中,却找到了相对繁荣的道路。这诸多在时代变迁中产生的现象,都说明在市场经济体制下的中国戏曲,一旦进入良性发展的状态后,文化品格在现代社会中必然也能够得到再次辉煌。所以处于市场甄选过程中的民间秦腔艺人和民间秦腔文化将何去何从,需要用积极的态度和眼光去看待。
[稿源:西部商报]
[编辑:魏奇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