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与佛门，一个是凡尘俗世的功利场所，一个是超然物外的信仰净土，两者应有天壤之别。然而，在甘肃永登县大通河畔的连城乡，衙门与佛门不过一墙之隔而已。衙门叫鲁土司衙门，是目前我国保存最为完好的明代土司衙门；佛门叫妙因寺，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喇嘛庙。两门相邻500多年，周围的人早已司空见惯，只有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少见多怪，跟在一个喇嘛后面追问：“先有衙门，还是先有佛门？”弄得他好生尴尬，神情就像外交官，一脸的无可奉告。

    暂且按捺住对衙门与佛门关系的好奇，先了解一下土司到底是干什么的。据介绍，土司是元、明、清时期于西北、西南地区设置的由少数民族首领充任并世袭的官职。鲁土司的始祖名脱欢，蒙古族人，是元世祖忽必烈之孙。元灭时，他流落河西。明洪武四年（1371年），脱欢率部投诚，被封为连城土司。永乐九年，第三代土司什伽因军功被朝廷赐姓为鲁。鲁氏土司共传袭19世，计558年，直到1932年“改土归流”时才告结束。连城土司为武职土司，有常规士兵500名，曾多次参与镇压农民起义，被列为皇帝的随驾部队。正因为历代鲁土司善于跟朝廷搞好关系（即使是中原改朝换代，也不受影响），所以其领地很大，包括今甘肃中东部的大片地方及宁夏、青海的一些地方。

    鲁土司虽偏居一隅，却在思想上与朝廷保持高度一致，连衙门建筑风格也从京城王府“克隆”回来。鲁土司衙门始建于明初，原来还保持一点蒙古建筑特色。清嘉庆年间，15世土司鲁纪勋从北京朝贡回来，就仿照王府的建筑风格，大规模改建了土司衙门。中轴建筑群由大照壁、牌楼、六扇门、仪门、大堂、燕堂、神堂院和祖先堂组成。每一进院落两侧都建有对称的廊房、厢房或陪楼。衙门东侧有佣人院、书院、内宅院和大观园；衙门西侧设有仓院、马厩、中军院和小教场。整个衙门布局严谨、规模宏伟、雕梁画栋、威风气派，具有鲜明的汉族官府风格。其中，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宏大的牌楼上醒目的“世笃忠诚”牌匾，中国人虽然也讲天理昭昭，心知肚明什么的，其实更喜欢喊口号和贴在墙上的标语，作秀给上级看，给邻里看，给大家看，从别人的目光里寻找自身的价值。这样的虚荣盘根错节于中国人的生命中，占据了太大的空间。

    衙门乃判定是非曲直之地。走进鲁土司衙门，首先看到的是刀叉钩戟之类的刑具，残酷的肉刑在这里可以依稀找到踪迹。中国古代的衙门常常令人心惊肉跳。老百姓的诸多悲欢，往往取决于一个官员的情绪。量刑无标准，全看官员的喜好和厌恶，心情愉快时少判几年，情绪欠佳就大刑伺候，处理案件带有极大的随意性。因此，我们都喜欢生活在法治社会，至少有律师可以请，有申诉的合法渠道。进了鲁土司衙门，我走马看花，很快就穿堂过室，进入4000平方米的后花园，压抑的心境为之迅速舒展。

    后花园虽然俗气地叫什么“官园”，但没有令人窒息的森严冷峻，四处充满草木扶疏的郁郁生机。500年树龄的酸果树、胡桃树老态龙钟，却仍枝繁叶茂；八卦亭、绿照亭古香古色，镌刻着主人的儒雅品位。遥想鲁土司从公堂下来，到了花园，必定放下独霸一方的官架子，恢复了人性的柔和情怀，享受着儿女膝下承欢、夫妻月下操琴的天伦之乐。我曾经对“环境影响人的性情”之说不以为然，此刻才有所悟觉。要是有机会让我高坐于公堂之上，手中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我也很难保证不干出指鹿为马的事，甚至喜听惊堂木的响声甚于琴声歌声，有事没事都要拍案而起，以证明自己才是一方领地的主宰。若我漫步于花前月下，即使有刚愎自用的劣根性，似也无碍我滋生儿女私情。

    与鲁土司衙门毗邻的妙因寺，是一座占地约5000平方米的藏传佛教寺院。寺院的主要建筑有大经堂、多吉羌殿等数座，错落有致，古朴幽静。其中，重檐歇山式建筑风格的大经堂最为气派，大经堂四周有回廊，殿内立有18根巨柱，天花板由376块彩绘藻井组成，可同时容纳800名喇嘛念经，是一处庄严肃穆的礼佛场所。大经堂东侧是多吉羌殿，外墙的砖雕以佛像为主，造型精美，神态自若动人，看得我不想移步。佛殿屋脊上的动物和花卉砖雕亦栩栩如生。妙因寺还有镇寺之宝，即榆树上长出的佛手。这是一种自然奇观，可是在一座寺庙里出现，就变得非同寻常。又传，身世扑朔迷离的六世达赖曾在流亡时在此住过，这为妙因寺更增添了几分色彩。

    明清时期的蒙古人大多信仰藏传佛教，鲁土司也不例外，因此鲁土司的生活习俗与藏族极为相似。在妙因寺，年轻喇嘛没有回答我先有衙门还是先有佛门的疑问。后来我从一本史料上查到，妙因寺是鲁土司的家庙，也就是说衙门和佛门是同时兴建的。关于家庙的来历，要从藏族民居说起。藏族民居多为三层，一层关栏牲畜，二层当卧室、厨房和储藏室，三层设经堂。土司权倾一方，有大衙门，当然也要有大经堂，可以说家庙是藏、蒙一带官府的配套建筑。

    通常，佛门的精致程度与衙门的大小（即官员势力、财力大小）成正比。佛教追求超凡脱俗，可宗教的传播又有赖于官府的推崇，佛门与衙门之间似也存在某种不便言说的“妙因”。我等俗人既不依傍衙门权势，也不遁入佛门，在两门之外，经历着人生的悲欢离合，欣赏着月儿的阴晴圆缺，倒也自得其乐。黄橙